邓通所言,正是中央朝廷昔日所为。高祖时所铸榆荚半两,实重仅为法定半两的十六分之一;惠帝朝实则吕后秉政,国势稍安,对百姓稍宽,曾铸八铢钱,却因钱重不便交易、易被人私藏,旋即改铸仅为旧时五分之一重的五分钱,沿用至今。虽然也是国库空虚,不得已而为之,但是朝廷铸钱,确实向来未曾足重。
若不是知道邓通对国朝的钱币不甚了解,晁错都要怀疑邓通在面刺朝廷之过了。
不过晁错已然听明白邓通的意思——他根本不赞同放开民间铸币。铸币之利尚在其次,更要紧的是,私人铸币聚敛的财富,终将动摇国本。
“可朝廷缺铜,亦缺工匠矿工,即便想铸行精良铜钱,要如何压低成本、确保有利可图?”晁错追问。
“既已知道问题所在,何愁不能解决问题。”邓通没有想太多,语气干脆道,“据我所知,朝廷缺铜,并非是没有铜矿,而是缺乏开采的矿工和便利的运输路线。”
“蜀郡也产铜,水网密布,我们可以效仿吴王,在当地设立冶炼场所,铸成钱币以后再行运输。而矿工不足,亦可效仿吴王,征调役使刑徒。整个国朝的刑徒比吴地应该只多不少。”
“至于铸币的工匠,倒确实需要好好寻摸,不过从前有千金买马骨,重赏之下,想要寻到技艺老练的匠师,亦并非难事。”
“如此一来,铸币成本自可降下,朝廷铸币便能稳收其利。”
贾谊听得眼放异彩。邓通明明于本朝货币制度不甚熟稔,却能一语点透铸币之利,随口便道出获利之法,这般眼光,已远胜常人。若能让他深入擘画,不知还会生出多少高明见解。
“即便如你所言,朝廷铸币诸事皆可妥善处置,也不过能保官铸良币有利可图,终究难以禁绝民间私铸劣钱。”晁错仍是忧心忡忡。
劣币驱逐良币,一直是大势所趋。纵使严刑峻法禁绝私铸、统一钱币制式,仍会有人为暴利铤而走险。
邓通思索片刻,心中已有定计,一时却在斟酌是否开口。
一旁贾谊瞥了他一眼,徐徐开口:“立法钱,禁私铸,收铜矿。”
晁错顿时茅塞顿开,以拳击掌,只觉“收铜矿”一策,堪称神来之笔。
不错,由朝廷垄断铜矿资源,断绝私铸原料根本,才是根治私铸劣钱的釜底抽薪之法。
邓通亦在心中暗自称是。他能想到此节,全赖后世见识——现代天下矿产尽归国有,私人仅有开采或使用之权。而贾谊全然凭的是卓绝政略眼光,高屋建瓴,果然能上语文课本的都是大佬。
三人议罢此事,皆觉腹中饥馁。贾谊与晁错也不客气,取过邓通新添的点心食用,又不顾邓通劝阻,连饮数盏新茶,方才尽兴离去。
邓通这边熄灯安寝,贾谊房中却依旧灯火通明。方才说要回去歇息的二人,此刻正精神奕奕地端坐案前。
“立法钱、禁私铸,虽属难事,尚可推行;可若不能尽收铜矿,前述举措只会事倍功半,甚至重蹈今日覆辙——政令难行,陷入废立不休的纷争。”
贾谊神色不复在邓通面前的和煦,反倒透着几分冷峻忧思。
“当年始皇一统六国,尽收天下铜料,尚且激起民怨沸腾,以致群雄揭竿而起。陛下虽为明主,终究是以藩王入承大统,不得不顾忌天下物议。”坐在他对面的晁错沉声道。
如今天下探明铜矿,以吴地最为丰饶。吴王刘濞,乃汉高祖二哥刘仲之子,是刘邦嫡亲侄子。刘邦初封刘仲为代王,可刘仲懦弱无能,匈奴进犯时竟弃国而逃,最终被贬为列侯。
反观当时年仅二十的刘濞,曾随高祖征讨英布叛乱,立下战功。战后刘邦顾虑东南局势不稳,皇子又皆年幼,便破格册封刘濞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城。
只是册封之后,刘邦端详刘濞,见其面带反相,心中不免后悔,当即拍着他的背告诫:“汉立五十年后,东南当有叛乱,莫非会是你?天下刘姓本为一家,切不可妄动反心!”刘濞当时连连叩首,口称不敢。
此后多年,他倒也一直安分守己。刘邦驾崩,吕后掌权,对戚夫人与其子刘如意等刘氏宗亲残酷打压。在这般恐怖的政治高压下,刘濞选择韬光养晦,一心治理吴国,绝不显露半点威胁中央的姿态。这般恭顺,让一贯精明的吕后都觉得“无打压之必要”,使其在惊涛骇浪中得以保全。
与其他藩王相比,刘濞素来颇有作为,对朝廷也算得上恭顺驯服。若是贸然收回其封地内的铜矿,且不说吴王是否肯依从,其余藩王难免兔死狐悲,只怕会就此生出祸端。
所以这铸币之策,到底应该如何施行,还应该仔细斟酌,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