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愿交罚金。”邓通猛地想起汉律,寻常罪名,可以钱赎。
“哦?”刘恒微微俯身,“邓郎官有多少钱可交?”
“我——我可以借。”邓通手头有些积蓄,却不多。罚金多少他全然没数,脑子里一时闪过好些面孔。
陈买手头宽裕,兴许能借些;周亚夫面冷,可若开口求他,未必不肯;还有贾谊,素来仗义,定会倾囊相助……总归要保住小命,汉朝的肉刑多,一定不能断手断脚,更不能受腐刑——他想到后头那桩,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刘恒居高临下看着他,见邓通跪在地上,眼珠转得飞快,面上神色变来变去,一会儿愁苦,一会儿又似有了主意,比戏台上耍傀儡还热闹。
他忍了忍,没忍住,唇角微微勾起。
“借?”刘恒拖长了声,“邓郎官人缘倒好。说说看,打算找谁借去?”
邓通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忽然愣住。
那笑意他认得——上次在渐台没收他赌筹,刘恒也是这般笑的。那回也说要罚,末了不过是小惩大诫。
“陛、陛下……”邓通结结巴巴地没说出话来。
“行了,起来吧。”刘恒终于笑出声来,抬手虚虚一扶,“入粟拜爵的诏书明日就发往各郡国,算不得什么机密。你方才对宫掌柜说的,朕在屏风后都听见了——说得不错。”
邓通跪着,竟忘了起身。
北宫伯子觑着刘恒神色,笑着上前将他搀起:“邓郎官快起来吧,地上凉。陛下刚刚是逗您呢。”
邓通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他望着刘恒,嘴唇动了动。
刘恒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你是替朕的百姓谈价,朕岂能罚你?不光不能罚,朕还要赏你!”
“伯子,拟旨——邓郎官体恤民情,着内库赏钱十万。”
刘恒一下赏了他一年的工资,邓通心里那些骂老板不做人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谢陛下!”
拿了老板不菲的奖金,邓通不得不在休息日陪着老板加班。他也(被迫)加入了刘恒巡视长安粮店的对队伍中。
不仅仅是邓通去的那家店,刘恒名下的其他粮店收粮的价格也提高了两成。乡民们不知道为何店家突然要提高收粮的价格,但是他们带过来的粮食是实打实地换来了比以往更多的钱。
他们提着沉甸甸的铜钱,离开粮店时脸上都洋溢着惊喜和满足的笑容。可以预见,这样的笑容随着入粟拜爵政策的施行,会出现在更多农人的脸上。
一行人一直巡视到日暮时分,邓通才随刘恒回到宫中。
刘恒让身边的一个小黄门随邓通一道回了金马门,倒不是刘恒不放心邓通一个人回去,而是白日里记下了不少粮谷数字,天子要宣召贾谊夜谈。
尽管同住在未央宫,窦氏一直到晚间才知道刘恒微服出宫的事。从前在代地,这样的事情刘恒是不会隐瞒她的。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和刘恒的亲密似乎已经不复从前。
“母亲,父皇今日会来看我们吗?”刘嫖早熟,已经感受到了这份不不同寻常。
刘恒登基为帝后,虽仍如往常一般,闲暇时会到母亲这边来,过问她和刘启的功课,可父亲已有许久不曾留宿母亲房中,也再未宣召母亲去他的寝殿了。
“你父亲政务繁忙,哪里能日日过来看你。”窦氏的语气微微严厉。
刘嫖仰起脸,眼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明,故作天真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更该主动关怀父亲呀。”
她心里清楚得很——子以母贵。母亲没有显赫的家世,所能倚仗的,唯有父亲的宠爱。若连这份宠爱也失去,她和刘启即便顶着长子长女的名分,往后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窦氏望着女儿,眸光微动。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刘恒近来虽冷落了她,好在宫中尚未添新人。况且这些年,她能在刘恒身边站稳脚跟,凭的也不只是温婉小意。
她知道刘恒心系农桑之事,早已暗中令人打听了长安历年粮价丝价,一一默记于心。未央宫中,她一如往昔置了纺车,又亲手在宫苑一角辟了块田,播种耕耘。她相信刘恒对她的疏淡,终究不会长久。
窦氏换上一袭素净衣裙,不曳地,不张扬。对镜细细理了妆容,确定镜中人清雅天然,依然楚楚动人。她才取过近日亲手织成的一匹布帛,只命一名宫人提了盏纱灯,主仆二人,静静朝宣室殿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