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氏行至殿门，驻步廊下，等候护卫入内通禀。

不多时，内侍引她入殿。刘恒端坐于上，案几上竹简堆叠如山，两盏残茶放置在一边，旁侧另设一席——显然方才有人与他同坐论事。

“窦夫人。”贾谊此刻坐在下首，起身施礼，仪容清朗如皎月出云。不过他面前的桌案空空如也，连茶也无一杯。

窦氏入长安不久，便听闻过贾谊的盛名。名满洛阳的才子，未及弱冠，便经政事天下第一的河南太守吴公举荐入朝。刘恒对他信重有加，两人时常秉烛夜谈，乃至抵足同眠。

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她未曾想到，贾谊除了年少有为，竟还如此俊雅。窦氏心神微动，却分毫不形于颜色，只颔首向他还礼，复又向上首的刘恒端正行礼。

“夫人乘夜前来，所为何事？”刘恒开口，语气仍是素日里的温和，但窦氏依然从中品出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臣妾闲来无事，织得一匹绢帛，想献与陛下做里衣。”她将布呈上。

“有劳夫人。”刘恒示意内侍接过，“夫人可还有旁事？”

“臣妾在代地时，也曾织绢，彼时遣人问过价——一匹长四丈、宽二尺二寸的绢，值钱五百。来长安后，臣妾好奇此地布价是否与代地相同，便又找人打听，谁知几个侍女所言竟各不相同。臣妾索性将长安近十年的粮价布帛一一搜罗整理，看罢方觉，这数字间藏着的，正是百姓生计的起落。陛下素来体恤黎庶，臣妾斗胆，将这份记录呈上，或可供陛下一览。”

刘恒闻言未再言语，起身离席，亲自接过她手中的竹简。殿中烛火摇曳，他立在堂中，垂眸细阅。

良久，方道：“夫人用心了，整理得甚是周详。”

“能于国事有补，便是臣妾之幸。”

窦氏抬眼望向刘恒，唇边浮起浅浅梨涡，这才从容告退。

贾谊近前观那竹简，见其上所录数据竟与方才他与刘恒所议者大抵吻合，不由叹道：“窦夫人颖慧过人。”

刘恒未置一词，只道：“我与窦氏有二子，大儿名启，年方六岁，贾卿可愿为师？”

贾谊并未即刻应承，沉吟片刻，答道：“能否容臣见过这位启殿下，再做定夺？”

刘恒微微一笑，这便是应允了。

两人重新挨着坐下，肩抵着肩，膝碰着膝，就着竹简细细推说起历年粮价来。又论及入粟拜爵之策，算着能为朝廷省下多少银钱，能让农人多余几斗。

议论至深夜，二人愈发觉得此策可行。

“若朝廷收益果如预期，”刘恒道，“我想减免部分田赋。”

“陛下圣明！”

如今田租十五税一，已不算重，若能再降一降，百姓的日子自然更宽裕些。

贾谊望着刘恒，由衷敬服道：“陛下您当初纳晁错入粟拜爵之议，可是早已想到今日？”

“那倒没有。”刘恒顿了顿，摇头道，“当初我应准此策，为的是解边境粮需之急。若有盈余，我原也只打算收归国库，未曾想过作他用。”

“只是今日入城察探粮价，遇见邓通。他对一群萍水相逢的乡民，因心中恻隐，便入粮铺同掌柜议价。他对百姓尚且这般尽心——”刘恒抬眸，烛影在他眼底轻轻摇曳，“朕身为万民父母，也该欣然效仿才是。”

贾谊没想到其中还有邓通的缘故，一时间很是为自己高兴。既有能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君上，又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夫复何求。

议罢政事，贾谊便在宣室殿歇下。他早已习惯与陛下同榻而眠。刘恒的床很大，睡两个大男人并不拥挤，寝具却甚是朴素——不过是普通的木榻，既无繁复雕刻，也无名贵漆饰。帷帐也是一色纯素，不纹不绣。

铺在床上的褥子倒是不错，是毛色极好的狼皮。贾谊一问，果然是刘恒当年亲自猎来的。盖被却不用皮毛，只是粗布被面，内里絮着绵，竟还不如贾谊自己用的锦缎被面。不过贾谊睡惯了，反倒觉得这粗布被子甚是透气。

翌日半上午，邓通才见到从宫里回来的贾谊。

贾谊也不回自己房舍，看邓通在房间里，直接来了邓通这里。

他一进门就不客气地脱了鞋，歪在邓通房间窗前的榻上，从炉子上温着的陶壶中舀了滚水，自顾自冲了杯榻桌上备好的枣茶，满足地呷了一口：“还是你这里舒服。”

邓通对他和晁错的不请自来反客为主已经习以为常。

“陛下怎么没留你用了午食再回来？”

“陛下要与周丞相议事，我这个小小博士就不在那儿碍眼了。”贾谊半开玩笑地说。

邓通瞟了他一眼，刘恒向来看重贾谊，真觉得他碍眼的，恐怕是另有其人。

邓通不知道贾谊最近上书提议改正朔易服色，这种暗搓搓想要建立天子权威的事情自然招了周勃的眼。他觉得贾谊年轻，不安分。

“听说你昨日帮人讲价去了，怎么不叫上我？”贾谊随口问道。

邓通没想到贾谊这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不过想到他是可以和天子同塌而眠的关系，又觉得不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