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直走入树林,谁都没再回头,也看不到身后的家人在桥头注视他们远去。
徐傅眼里也湿湿的,他眨了眨眼,收回目光,视线落到站在自己前面的师尊的背影上,长发如瀑,干净挺拔。师尊竟然应下了这件事情,这让徐傅感觉意外。
云温羡这个少年请求过师尊,请求他在商人离去后,将周雅的妻子接入宗门,托人照料,在此之前,云温羡已从师尊口中得知,师尊来此的目的,并答应了跟他回宗门。周雅妻子心智不全,留她一人独自生活,恐怕会遭遇危险,生活上,即便邻里会帮衬着她,可大多数人自己的日子都只能算勉强过得下去,日久天长,谁会照养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呢,徐傅能理解云温羡向师尊提出这样的请求。
浮岚宗门向来选徒严格,十年一招,每次都有许多仰慕师尊之名前来的修行者,可能被选中的寥寥无几,被选中者不仅根骨奇佳,更要被师尊亲自选中,所以宗门里的弟子皆天赋毅力双全,没有一个废人。而要想成为师尊的内门弟子就更难了。几百年,他身边就只有过三个徒弟,自己,师姐晏楚容,还有离世的师兄许无灵。
这是宗门几百年来的选徒规矩,大多修行者尚没有机会进入宗门,更别说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来,她来了没人能耗神耗力仔细地看护她,二来,照顾她的弟子也等于浪费了修炼的时间。徐傅知道,要是以前那个善良慈悲的沈淮来做这个宗主,估计能把宗门开成老弱病残兼济院,而今的他已不同往日,旁人的事能帮则帮,他本亦可视若无睹,若不划算,便冷漠旁观,这也是师尊曾说过的:“我们能帮的已经尽力帮了,至于剩下的,便是此人的宿命,何必执着下去,扰了自身清净。
“况他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本就与我们无关。”
而这次,师尊竟为云温羡的请求打破了宗门贯有的规矩。
其实留心想想,徐傅也能想明白。
师尊是珍惜他那份难得的良善。毕竟凌卿宁已经做不回沈淮了。
但徐傅又控制不住往其他方面想。
想着想着,他忽然一拍脑门,暗斥自己在想什么呢,但下一秒又将手指放到嘴边,细想来,好像也确实有这么点意味。
师尊答应得实在太干脆了,虽然前者是缘由,但也让人分不清是否掺杂了些情感在里面。那时,师尊刚应下这事,站在一旁的徐傅注意到,云温羡可能出于求人不好意思,正垂眸看地时,师尊的目光在他眉睫上多停留了几秒。
徐傅恍然回过神来。想什么呢想什么呢。
师尊只想找到师兄,眼里心里都被师兄占满了,那有心思在这种事上呢。
他甩甩头,想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统统甩出头脑,抬头时,却发现师尊已经回过头来注视他了。
“在做什么?”凌卿宁问。
徐傅“呃”了一声,挠头笑笑,目光瞥到陈温,对方也正抱着剑,用一种无意识流露出的不解的目光看着他。徐傅收回目光,回归正题,“好了,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我们也快回客栈将此事告知萧大人吧。”
徐傅跟萧墨忽对了个眼神,萧墨点点头。“嗯,要想不让那些妇人儿童知道,他们家人已经死了,就得告诉我爹,让他把事情压下,不要告知于众。”
一行人往回走。
黄昏的村落弥漫起炊烟的气味,加上远处不时的几声狗吠,令村子显得凄索萧条。
那群妇女儿童在前面走,陈温视线落到其中一个瘦小女子的背影上,顿了顿,跑上前去。
“等一下。”
阿若转过头,从人群里出来,看陈温的眼神不再害怕,甜甜的笑容挂在了脸上:
“是小郎君!周雅说了,你不是坏人。”
“嗯。”陈温淡淡应了声。
“你回去收拾好东西,”陈温转头往凌卿宁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说明天一早就来接你,我们就启程。”
阿若反应了两秒,笑着“啊”一声,表示明白了。
陈温垂下眸,从腰间掏出一只纸蛙,递给她。
“这只青蛙……是周雅留给你的。”
阿若看了陈温手中的纸蛙好一会儿。
她缓缓接过去,似乎难以置信,却又无比开心,眼里渐渐闪起微光,最后唇角撬开,满面欢喜地看着陈温,说:“周雅会折纸蛙了,你看,周雅会折纸蛙了!”
陈温被她带动,也唇角一弯,笑了一下。
“嗯。他会折了。”
“那小郎君,我就先回家啦,明天再见!”阿若跑向前面的队伍,回头朝他挥手,陈温止步,也在橙蓝色的天空下,挥了半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