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尸身都在这座桥里。

萧墨努力平定心中的慌乱后，起身退到陈温肩后，看着那根指骨，声音仍不住地颤抖：“……这招也太狠毒了，商人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死后还要被铸进桥墩，直接埋进后山不行吗……不过，这样一来，商人的死就与建桥人脱不了干系了。”

没错。

顺着往下想，陈温看着那处窟窿，答案也已经大差不差了。

某人凿开桥墩，发现了里面的秘密，被人灭了口。而死去的那个人，就是真正的金州县令。

也只有这样想，两件事才会产生联系。

不过萧墨和陈温仍想不通，凶手为什么要杀商人，让一行那么多人无一生还。

此时，一句话忽然浮现在凌卿宁耳旁，是女鬼说的：“再过不久，村里的人都会暴毙而亡！”

暴毙而亡。

凌卿宁想到一种可能。

有种邪术名叫噬寿术，世间仅存两类，一类以被剥离了意识的魂魄为凶器，将其炼化成恶鬼，囚禁于某处，路过的人会被看不见的恶鬼一点一点吸去阳寿，最终暴毙而亡，是以名叫囚魂噬寿；而另一种，则是将一种名叫无解花的诅咒植于人心之上，与魂魄嵌为一体，魂体不灭，诅咒不消，直至生生世世寿元殆尽，终灰飞烟灭，再无来世。这种牺牲太大，一般在修行者之间常被用作代价交换。被吸食的阳寿，最终会汇聚到施术师手里，经过炼化，化为自身寿元，延长寿命。

商人大抵不是死后才被埋尸桥内，而是被活埋，以达成这种目的。

凌卿宁轻挥衣袖。秋阳逐渐褪去，紧接着，天边阴云密布，闷雷滚滚。一刹那，脚下之地由阳转阴，空气似都带上了一丝阴森。

萧墨错愕地抬头，眯眼看着头顶的黑云，“怎么突然就要下雨了？”

凌卿宁道：“看桥上。”

萧墨和陈温同时往桥上看去，看见桥上景象后，萧墨几乎是弹跳开，还不忘拉云兄远离这座桥，双手掰住陈温的肩：

“啊啊啊……这什么东西啊！”

陈温碎步倒退，差点坐到地上，稳住身形后，再次往桥上看去。

阴云背景下，竟有数条灰色水状半透明的人形东西，越靠近脚越透明，正在桥上地飘移，脸上面无表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只是它们一直出不去这座桥，像被某种封印挡住。贴切程度，陈温不由想起小说里的一个词：

游魂。

陈温看向凌卿宁，问：“这是什么？”

凌卿宁：“啖寿鬼，原型是人的魂魄。你不是想知道商人因何而死，还记得那女人所说的一句话吗？”

陈温回忆片刻，当时他确实听到一件事，值得注意。

“这里的人，再过几年都会死。”

凌卿宁继续道：“你曾告诉过我，那女人有一个儿子，为了自己母亲的确可能做出这种事。至于怎样做，就如你眼前所见这般。”

建桥时，先将活人铸入桥墩，待其魂魄离体，剔除意识，炼化为啖寿鬼，过桥之人会被吸取阳寿，直至寿尽。

萧墨光是听着，就已经双腿发软了，但怕归怕，一股愤怒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些无辜死去的人又有什么错。

村中大多数人本该平安过完一生。他们日日越过桥去对岸拾柴，本还长的人生，被一点点剥夺殆尽，若再继续下去，结局就如女鬼所言，几年后，大限降临。成为傀儡的商人被施法者控制，说不出、阻拦不了，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孩子，乃至全村百姓，被自己吸食寿命，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无力，可悲。

此时，桥上，一个啖寿鬼吸引了陈温的注意力。

是周雅。

至此，陈温已经明白，周雅以及所有的商人，想让他们做的是什么了。

“有办法解决么？”陈温问道。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桥拆除，封印自解。”凌卿宁道，“啖寿鬼一旦得到释放，意识也会从傀儡身上自归。反观傀儡，会瞬间失去人形，变回木偶状态。”

也就是说，意识回归魂魄的一瞬间，商人就会变回木偶，甚至当着至亲的面。

不，这不是陈温想看到的。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生离死别，陈温不忍再看到它在别人身上上演。

垂在身侧的手默默绷起拳头，陈温低头，碎发投下的阴影没过眼睛，他冷静着，却发现冷静不了，咬牙，冲上桥。

“云兄！”萧墨尾随上去。

凌卿宁便从两人奔跑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再拂袖，阵法解除，阳光又露了出来。

陈温越过桥，穿过街道，耳旁只剩呼吸清晰的呼哧声。恍惚间，陈温抬头，白日光照在迎面走来的两个挎篮妇女的脸上，二人言谈间带着笑容，篮里的豆腐轻颤。

时间仿佛被暂停了。

陈温更快地往周雅家飞奔。

终于来到那处宅院，他撑住门框，大口喘息。

“周雅！……”

阳光下，周雅正搬着小板凳，与妻子坐在门口边晒太阳边玩着翻线游戏，听有人叫他，周雅抬头，见陈温正扶着柴门俯首大喘，忽然，他不再似之前那般热情地迎客了。大腿一用力，却又松开。

他眼里碎光晃动。

终于起身，朝柴门走去。

“你来了啊……”

“你有没有什么打算？”陈温直问道。

周雅却还是只能装作听不懂。他笑了笑：“我有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