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思维一转,改了假设句。
“假如你要死了,就不会担心,她以后会难过么?”目光越过周雅,落到院子里的人身上。可怜那人什么也不知道,还在无忧无虑地玩弄指间的绳子,脸上挂着无邪的笑容。陈温瞥开目光,站得有些木然。空气静默了会儿,才又听见周雅用沙哑的嗓音说:
“唉,当然会挂念。我不想让她知道。”
陈温抬眼看周雅。
“所以你是有打算了。如果需要帮忙,”陈温又把目光移开,斜看向地面,“……我可以帮你。”
周雅又笑了一下,却是一种无力的笑,他摆摆手,低头的瞬间泪珠从眼眶坠出。
“谢谢你,小兄台。你是个好孩子。要真那样……”他话语哽咽起来,”我会告诉她,我要去外面的世界,做笔大买卖,很久才会回来……”
陈温一怔。
周雅讲起了回忆。
“我爹娘,都走得早,我那时候啊,总活在哀痛里走不出来,独自生活了十年。后来有一次上山摘野葡萄,被毒蛇咬了胳膊。恰巧,阿若这个姑娘,那时也在山上拾柴,见我被蛇咬了,就跑回来给我止血。她懂药材,用草药捣了泥敷在我腿上,这才保了我一命……她那时候还好好的,十三岁年纪,心地善良。可是,她帮我吸了那几口污血后没吐干净,蛇毒攻入脑子,自那以后……脑子就坏了。”
“后来我娶她为妻,我们一直很好地生活了很多年,那一天我发现,我已经把以前的哀痛忘记啦。是阿若,带我走出来的。”
“我知道,她早晚会知道,也一定会很难过,但往后啊,这日复一日平淡的日子,也终于会把她的难过冲淡的。活着很好。我只希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
原来是这样。
周雅笑起来,干瘦的脸布满岁月的褶皱。
“草民希望,小兄台能帮我一个忙……”
……
.
“好,”陈温深吐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给我个时间,我也想……送送你们。”
周雅回首,看着屋门口的阿若,目光很深。
“今日下午吧。下午……就走。”
陈温怔了怔,也看了一眼院里的人。
也只好尊重周雅的选择。
他不再多停留,转身走出几步,却被周雅叫住,脚底一顿,目光放空。
“孩子啊,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一个人,带你从过往中走出来,假如你遇到他了,请一定好好珍惜……”
霎时一阵晚秋的风吹起,卷起巷边的落叶,轻响,撩动着少年衣袍的一角。陈温回头,隔着一段距离看了周雅许久,最后收回目光时,闭眸极浅一笑,冲周雅挥挥手。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周雅一直目送少年的背影拐过巷子,转头,又回望院中的妻子。悲伤没有预料中将他淹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的平静。
阿若,往后周雅就不陪你啦。
……
酉时,霞遍山野,桥头围了很多人。桥这边站着一群妇女小孩,那边站着一群身披葛布、背着大包小囊的人,他们冲对面的彼此挥手。
“走吧。”其中一个商人说,他率先转过头去,同时轻擦了一下眼角。
其他人又继续深深地望了对面一会儿,才终于决定离去,而周雅仍在盼望着那边的桥头。
刚才阿若将行囊递给自己后,转头跑出了人群,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周雅还在等她,还在等她回来。
其他人都已离开了身侧,周雅看不到妻子的身影,本已打算放弃,却在扭头的瞬间,耳旁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周——雅——!”
周雅惶然回头,见阿若跑在沿河的街上,向他挥手的手里握着一个鲜艳的糖葫芦。
……
周雅再也没忍住。
趁阿若还没过来,他迅速擦干眼角,与阿若在桥中央相迎。
阿若把糖葫芦递给他,眼里仍是那般纯真无邪,亮晶晶的。“周雅一直给我买好吃的,这次阿若买给周雅吃!”
周雅怔了怔。
他接过那串糖葫芦,看了好久,强挤出笑容。他轻轻理好阿若因奔跑而凌乱的头发,仍如往日那般,温柔对阿若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阿若真好,这次想要周雅给你带什么礼物?”
阿若想了想,说:“阿若想要外面卖的纸鸢!小桃有一只外面卖的纸鸢,好漂亮,阿若也想要!”
周雅弯起眼睛,睫毛湿润,摸摸她的发髻。“好,周雅买给你,在家好好等周雅回来好不好?”
阿若笑着嗯了一声,模样乖巧。
“周雅不在的日子里,你呢,就跟着那边穿白色衣服的道长,他会保护你,要记着,好好听话,不要给人家惹麻烦。等周雅回来了……就来接你回家。”
阿若回望桥头人群后面站着的几人,里面确实有一个人穿着白衣,她还记得他们,那天夜里被他们吓到了。周雅这么一说,阿若便觉得他们不是坏人了,转回头,冲周雅点点头。
“好——!”
周雅看向桥头,凌卿宁对他轻轻一点头,收回目光,最后一次,仔仔细细,看了阿若一眼。
“好了,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