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缃荷也不客气,起身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方砚台,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纹理,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石质,赞道:“石质坚润,纹理细腻,果然是上品。比我那方洮河砚还好些。”
她说着,还冲齐衡笑了笑,带着点欣赏的意味,“小公爷品味不错。”
他靠得有些近,那股熟悉的,清雅的淡香再次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齐衡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耳根微微发热。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道:“沈......三哥过奖。不过是家中所用之物。”
赵缃荷将砚台放回原处,却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反而倚在他的书案旁,叹了口气:“说起来,顾二今天也没来,怕是又被他家那些魑魅魍魉给缠住了。盛家两位妹妹也被罚了禁足.....今日这书塾,可真够冷清的。”
他语气里带着对朋友的关切,并无半分幸灾乐祸。齐衡听着,心中那点因顾廷烨而起的芥蒂,似乎也淡了些。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盛家两位姑娘......是无妄之灾。”
“可不是嘛,”赵缃荷立刻附和,像是找到了知音,“不过是小姑娘家好奇,偷看几眼,说几句闲话,谁家没有过?偏偏闹到前头去,还被罚得这样重。”
她替如兰明兰抱不平,又联想到自己,“幸好我没姐妹,不然以我的性子,怕是天天都要被罚抄书了。”
他说话时表情生动,带着点后怕的夸张,让齐衡忍不住唇角微扬。他忽然发现,褪去了课堂上那点“敌对”意识,抛开那些“规矩”“非一路人”的成见,这样与沈三交谈,竟有种难得的轻松。
“你.....家中只有兄弟?”齐衡难得地主动问起。
赵缃荷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嗯.....差不多吧。反正就我一个.....比较闹腾的。”她迅速转移了话题,指着齐衡摊开的一卷书,“小公爷在看《春秋》?庄学究前几日讲的‘郑伯克段于鄢’,我倒觉得那郑伯心思太深,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
他这想法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莽撞”气息,齐衡却不觉得刺耳了,反而顺着他的话道:“兵者,凶器也。郑伯此举,虽失于兄弟情义,却也是为社稷安稳,不得已而为之.....”
两人竟就这样,一个守着君子之道,一个秉持率性而为,就着书中的典故,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了起来。虽观点时有相左,言辞间却不再有火药味,反而像是两种不同颜色的丝线,意外地交织出一种平和甚至有些融洽的图案。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光洁的地面上偶尔交叠。课舍内不再空寂冷清,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赵缃荷爽朗的笑声。
直到下学的时辰将至,齐衡看着对面那人因争论某个观点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头那股持续了数日的郁气,竟不知不觉散得干干净净。他忽然觉得,或许......也并非完全“非是一路人”。
只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敛起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端方模样,开始收拾书具。
赵缃荷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仿佛这一下午的“和平共处”让她心情颇佳。她冲着齐衡拱了拱手,依旧是那副带着点江湖气的姿态:“小公爷,今日叨扰了,改日再向你请教。”
齐衡看着他,终是轻轻颔首,回了一礼,声音温和:“元若随时恭候。”
望着他脚步轻快离开的背影,齐衡独自站在渐渐沉寂下来的课舍中,心中一片宁静,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