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的烟火气仿佛还黏在衣角,那碗馎饦的暖意犹在腹中,可齐衡回到齐国公府那轩敞却清冷的书房时,却觉得方才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不为伺候他换回平日穿的锦袍,触手是冰凉顺滑的丝绸,与那粗布衣衫的质感截然不同。他挥退了不为,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的桌面。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眼睛——在课舍里睡意朦胧的,在合意楼上看好戏的,在小巷中将他制住时带着狡黠笑意的,在馎饦摊前明亮如星的……最后定格在那句带着几分疏离的“我们本非一路人”。
心头那股莫名的涩意再次涌上,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齐元若何时需要旁人来说“非是一路人”?向来只有旁人小心翼翼地想要攀附,何曾被人如此明确地划清界限?
可偏偏……偏偏那人是沈三。
他起身,走到靠墙那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经史子集,最终落在角落里几册略显陈旧的杂书上。
鬼使神差地,他抽出了一本名为《北山酒经》的刻本。翻开泛黄的书页,墨香混合着旧纸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却有些游离。
“羊羔酒……”他低声念着,指尖划过记载着酿造之法的那几行字,“羊肉、米、曲……同酿如常法……”方法看似简单,实则步骤繁复,火候、时令要求极高,难怪庄学究说罕见成品。
他并非真想帮沈三作弊,只是……只是当时看着对方那毫不作伪的苦恼,话便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此刻拿着这或许能解他燃眉之急的书,人却已经跟着顾廷烨的消息跑了。
顾廷烨……
齐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是他。那个行事荒唐,却总能与沈三混在一处的顾二叔。
他们可以一起饮酒,一起胡闹,甚至可以为了对方的一句承诺就去寻那难得的羊羔酒。而自己,却连跟踪都被对方轻易识破,最后还被人以“非是一路人”推开。
一种微妙的,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像是羡慕,又像是……不甘。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夜空澄澈,新月如钩,与陋巷那昏黄的油灯是全然不同的景致。可他却觉得,那摇曳的,带着烟火气的灯火,似乎比这清冷的月光,更让人……心绪不宁。
与此同时,汴京城另一隅,顾廷烨暂居的宅邸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缃荷几乎是冲进院子的,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顾仲怀!酒呢?快拿出来我瞧瞧!”
顾廷烨正翘着腿在院里石凳上自斟自饮,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懒洋洋地指了指石桌上一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酒坛。
“喏,费了老大劲才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弄来的,说是按古法酿的,就这一坛了。”
赵缃荷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一股混合着奶香,酒香与淡淡羊肉脂香的奇异气味弥漫开来,并不难闻,反而醇厚诱人。
她凑近闻了闻,眼睛更亮了:“像是那么回事!”她拿起旁边的空杯,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酒液晶莹,带着些许粘稠的质感。
“怎么样,够意思吧?”顾廷烨挑眉笑道,“为了你这破事,我可没少折腾。”
赵缃荷尝了一口,酒液甘滑,入口绵甜,后味却带着酒的劲道,确实与众不同。
她满意地拍了拍酒坛:“够意思!这回可算能堵住庄学究的嘴了!”她放下酒杯,这才有暇打量顾廷烨,“你倒是清闲,跑我这里来躲酒,自己却在这儿喝上了。”
顾廷烨嗤笑一声:“我可没躲,是则诚酒量太浅,两杯就倒,没劲。”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你今晚跟齐小公爷在一块儿?”
赵缃荷一愣,随即撇嘴:“别提了,跟个尾巴似的,从合意楼跟到馎饦摊,烦死了。”她将在合意楼如何看到齐衡被姐儿们调戏,又如何在小巷里将他制住的事情当笑话讲了,末了还学着齐衡那涨红了脸,拱手说“失礼”的样子。
顾廷烨听得哈哈大笑,拍着石桌:“元若那个小古板,也有今天!”笑过之后,他却又眯起眼,带着几分探究看向赵缃荷,
“不过……他为何独独跟着你?齐小公爷可不是那等多管闲事之人。”
赵缃荷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浑不在意:“谁知道呢?许是看不惯我‘带坏’了盛家书呆子,又或者是觉得我玷污了学堂清名,想抓我把柄吧。”
她想起齐衡那副“我们非是一路人”的认真模样,心里莫名有点堵,挥挥手道,“管他呢!反正以后离他远点就是了,省得麻烦。”
顾廷烨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神闪了闪,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举起酒杯:“行了,酒也给你找到了,明日你自己去应付庄学究。来,陪我喝一杯,庆祝你逃过一劫!”
“喝就喝!”赵缃荷也举起杯,将方才关于齐衡的那点微妙情绪抛诸脑后。
而齐国公府的书房里,齐衡对着那本《北山酒经》,直到烛火燃尽,也未能再翻过一页。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映着他沉思的侧影,那萦绕在心头的,陌生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