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缃荷隐在熙攘人流中,信步闲庭。甫一拐过街角,氛围便与主街的庄重全然不同。
沿街莺声燕语,娇媚的小娘子们轻摇团扇,眼波流转间招呼着过往行人。小贩们高声叫卖,随着天色渐暗,各色灯火次第亮起,映出汴京夜晚独有的暖昧与浮华。
“早知便不夸那海口了,如今却要上哪儿去寻这劳什子的羊羔酒?”赵缃荷正暗自苦恼,庄学究向来说一不二,这酒若是寻不到,怕是要被他念叨许久。
正思忖间,忽闻楼上有人娇声唤她:“三哥儿!今儿既来了,怎不上来坐坐?”
抬头望去,正是合意楼的茵姐儿,团扇半掩着芙蓉面,唇角噙着笑意。茵姐儿虽身陷风尘,却写得一手灵秀好字,赵缃荷曾偶然替她解过围,自此她便时常记挂。
赵缃荷脚步一顿,唇边逸出些许笑意,转身便踏入了合意楼。迎客的小厮见是她,忙不迭地引她上楼。她亦从袖中摸出些散碎银钱,笑着掷了过去。
这一切,尽数落在紧随其后的齐衡眼中。他见沈三哥青天白日便这般熟稔地踏入风月场所,再思及他腰间那抹属于明兰的荷包影子,心头一股无名火骤起,烧得他几乎失了理智。
“不为,与我互换衣衫!”他声音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待他换上仆从的粗布衣裳,硬着头皮跟进合意楼时,立刻便被眼尖的小厮拦下。
“哟,这位哥儿瞧着面生得紧呐!”
小厮打量着齐衡,虽衣着朴素,但那通身的气度与细腻的肌肤,绝非寻常仆役,心下便猜是哪个府上来“捉人”的,脸上堆起职业的笑,言语间却带着试探。
齐衡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便是上次,也是被顾二叔半哄半骗才去了一回。他目光低垂,不知该落向何处,耳根已悄悄染上薄红。
几位姐儿见他生得俊俏腼腆,纷纷围拢过来,团扇轻点,香风扑面。
“好生俊俏的小哥儿,何必拘着,随姐姐们上楼吃杯酒可好?”
齐衡惊得连连后退,窘迫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楼雅间,赵缃荷与茵姐儿凭栏下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你呀,又从哪里惹来的风流债?可需我去打发了?”茵姐儿为她斟了杯茶,打趣道。
赵缃荷托着腮,眸中漾着看好戏的笑意:“不必。你瞧着吧,不出片刻,这位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准要被姐姐们生吞活剥了去。”
果然,见齐衡如此羞涩,姐儿们愈发来了兴致,围着他调笑不止。
齐衡面红耳赤,几乎是落荒而逃,直至退出楼外,才敢对着那些娇笑声仓促一揖:“失礼,失礼了!”那副窘迫模样,引得楼内一片善意的哄堂大笑。
赵缃荷也被他逗得朗声大笑,心情舒畅了几分。她记挂着正事,并未在合意楼久留。然而刚出楼门,便敏锐地察觉身后有人尾随。
她不动声色,引着那人穿街过巷,骤然闪入一条昏暗僻静的小道。
齐衡自忖跟得隐秘,见目标消失,急忙快步跟上。岂料刚踏入巷口,一股力道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他已被反身重重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小公爷,”赵缃荷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他耳边响起,“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齐衡被牢牢制住,预期中墙壁的土腥草味并未闻到,鼻尖反而萦绕着一股清浅的,不同于脂粉的淡香。
他下意识想转头,脸颊却猝不及防地擦过一片微凉柔软的触感——那是沈三的手。
“你……”如此受制于人的姿势,让齐衡倍感羞耻,一时语塞。
赵缃荷却忽然凑得更近,那股清香愈发清晰。齐衡不自觉地为那气息所引,甫一抬眼,便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清澈如秋水,不闪不避,竟让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你是想问,我既已认出你,为何还要这般让你难堪,是么?”赵缃荷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
她轻笑出声,嗓音如清风拂过银铃,干净又清脆。
齐衡心头莫名一颤,思绪纷乱如麻。
“谁让你跟踪我?”赵缃荷声线微沉,“这便算是小惩大诫了。”话音落下,她干脆地松开了手。
齐衡迅速站直身体,略显狼狈地掸了掸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语气疏离冷淡:“是元若唐突莽撞了。”话语间,仍带着未曾消散的愠怒。
赵缃荷也不在意,反而上前一步,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走吧。”
小巷昏暗,直到重回光亮的长街,赵缃荷才就着天光,看清齐衡此刻的模样——一身明显不合体的粗布衣裳,右半边脸颊还沾着方才墙壁上的灰白尘印。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笑声爽朗。
齐衡本还有些气闷,见他笑得如此开怀,毫无阴霾,心中那点愠怒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然而,他刚对沈三哥的印象稍有改观,对方却猛地抓起他自己的袖口,径直朝他的脸颊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