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岛,城主府。
顾灵笙独自落座于茶桌一侧,对面,卓如婷正在斟茶。今日,她不似之前一般,穿着华丽而端庄的城主服饰,而是换上了一袭白裙,从上到下,无一杂色。
“燕道友,请。”卓如婷将茶盏推至顾灵笙面前,开口道:“早在大会开启前,如婷便想着与道友一聚。未曾想,这一忙就到了现在。还好交易会虽结束,道友还肯赏脸,让如婷能有幸与道友结交一番。”
顾灵笙端起茶杯,仔细观察了几息,道:“卓岛主客气了,您这茶虽好……恐怕不是能轻易喝上的。”
“参与交易会的修士众多,卓岛主却偏偏选中了在下,此间缘由,可否为在下解答一番?”
顾灵笙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道。
卓如婷面色如常,像是早已预料到此情此景。她收回双手,交叠于身前,开口道:“燕前辈果然敏锐。想必正是有这份谨慎细致,才能在暗潮中对抗温天仁,又在拍卖会上瞒天过海吧?”
“她果然知道我在暗潮所做之事。我说呢,作为交易大会的组织者,怎会让易引发争端的商品出现在拍卖场上。现在看来,怕是她默许的。但目的是什么,试探我?”
思绪闪过,顾灵笙面上却带着些许疑惑,“暗潮?岛主这话,在下听不明白。”
卓如婷将一盒膏体放在桌上,“此物名为地蜜,无色无味,凡人以其沁润玉器,凡间蚂蚁以其为食。燕前辈手中的白玉令牌,便涂有此物。如婷便是以此为依据,确认了前辈的身份。”
顾灵笙拿起那盒地蜜,颇有兴趣地看了看,自嘲道:“凡人的追踪手段吗?哼,还真是修士当久了,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轻视凡人了。”
她将东西往桌上一叩,冲着卓如婷轻轻抬头,“说吧,从上岛之日就盯上了我,费尽心思地跟踪,甚至利用温天仁来探查我的实力,卓岛主,你到底有何目的?”
“想清楚再回答,在下不喜欢在谎言中浪费时间。”
此话一出,卓如婷放在腿上的双手骤然抓紧,其眉间,已不知不觉拧成一团。
许久,久到杯里的茶叶浮起又沉下,久到墙上的蜡烛化作一滩惨红,久到斜射而进的月光,在屋内留下凄凄白霜。
顾灵笙心经所视的世界里,卓如婷被团团黑焰包裹的心火,才终于出现了一缕截然不同的红。
与此同时,卓如婷张口了。
“燕前辈,您见过地狱吗?”
顾灵笙浑身一震,悄然坐直,对着眼前的卓如婷摇了摇头。
“我见过。”
“我见过。”
顾灵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她抬手,布下防护与隔音阵法,面容肃穆,静默等待。
卓如婷没有看向她,轻微一颔首,说道:“当初,门主跟随金魁长老去往虚天殿,而后逆星盟与星宫开战,门内无人庇护。不知从哪儿出现的几名魔道修士,将妙音门上下控制起来。我与范静梅被迫分开,各自带着一队门人,在他们手下苟延残喘。”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落到云天风手里,意味着什么。”
卓如婷缓缓抬头,注视着天边的圆月,眼底毫无波动。
“离明月岛不远处,云天风的控制下,有一座名为微光的小岛。那里风景秀丽,草木旺盛,是逆星盟前线作战的部分结丹期修士,用以恢复状态的地方。”
“我和门人到了那儿,被他们关进了一间黑屋里,旁边连着的几间屋子,还关着一些男修、凡人、妖兽,甚至是小孩。”
顾灵笙开始攥紧拳头。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猜中了他们要做什么——将我等作为炉鼎采补,直到恢复状态,再去继续和星宫作战。所以,为了让门人能多活一点儿,我教她们,如何看脸色讨好人、如何服侍修士来保全性命。”
“门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屋子,就不再回来。最后,只剩下我和侍女阿鸢。那一天,阿鸢也被带走了。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一人。”
“我猜对了吗?我开始反复问自己。我教的方法有用吗?她们去哪儿了?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没有回来?她们……还活着吗?”
“然后,阿鸢回来了。”
卓如婷端坐在那儿,像是一尊泥巴捏成的人偶,空有躯壳,灵魂却早已抽离。
“她很开心,甚至是亢奋,虽然修为尽毁,满身疲惫,但眼里却闪着光。她抓着我的手,说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我开始期待,这条绝路真的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说,虽然姐妹们都已遭不测,但是她运气不错,在岛上遇见了个好人。”
“她说,这个好人怜惜她。”
“她说,她爱上他了。”
爱?
刺骨的寒意击透了顾灵笙,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难以遏制的恶心感顶上喉咙,哽在那里,呕出不来,咽不下去。
那是爱吗?那算什么爱?
一个无助的灵魂,在无法承受的巨大的痛苦面前,用虚无的爱意,为自己注定被碾碎的命运,编织了一场足够体面的幻梦,聊以慰藉。
她的命运上,压着一整座名为‘弱肉强食’的山。山下,还葬着无数人。
“后来,阿鸢再也没回来过。”
“我又以为,自己猜中了他们的下一步,该轮到我去走阿鸢走过的路了。但是黑屋的门打开,云天风把我带了出去,却留下我的命。只是因为,温天仁要用我来威胁门主。但这一次,我看清了一切。”
“原来,所谓的恢复状态,不简单指修为,而是可以在此肆意发泄一切欲望,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只要能让他们满意,在对战星宫时多出一份力。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岛上,成为我们这些人生命的主宰。”
“这里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甚至妖兽,这里是被逆星盟默许存在的暗域,这里是强者予取予求、弱者低如尘埃的世界。”
“其实,阿鸢遇到的那人,在岛上确实称得上‘好人’,他也只是喜欢在采补前,玩弄炉鼎的感情罢了。很多岛上的手段,他都没用过。所以阿鸢死得不算太痛苦。”
“我本该这样安慰自己的。可是,可是……”
卓如婷忽然停下,垂着头,手掌拂过身上的白衣。一颗颗泪珠砸在了衣袍上,浸湿了表面,渐渐透出下方,那密密麻麻的是……
“他们的名字。”
“无论是妙音门的弟子,还是旁边屋子里的人。每个人赴死之前,都把名字留给了我。他们说,”
“名字是活过的证明。”
“而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可能记得他们的人。”
卓如婷的指尖停留在某个名字上,隔空描绘了几遍,又颤抖着收回。
“这是阿兰,旁边屋子里的小女孩。在我崩溃,打算自裁的那晚,她隔着厚厚的墙,告诉我,不要害怕,她会唱歌给我听。”
“她唱……”
“日头出来点点红,照进妹房人空空。”
“天空落雨路湿滑,自己跌倒自己爬。”
“世界光辉又灿烂,爬起多吃二两饭。”
“拍拍尘土看远方,小小脚印向太阳。”
“……”
“她,他们,我们,都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可是”
卓如婷猛地抬起头,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滋滋作响,方才那双空洞的双目,点着了悲愤而决然的火焰。
“为什么?凭什么?我们难道不是人吗?我们难道不会痛吗?我们的生命为什么要被这样践踏?”
“我们要反抗!”
“我们要报仇!”
“要让那些把我们当草芥,想杀就杀,想凌辱就凌辱,高高在上的人知道。”
“如果用脚踩踏我们的尊严,我们就当最硬的那根杂草,刺穿他的脚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