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锐响透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锵”的一声,箭矢擦着鬼面飞过,努尔赫狂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只感觉脸上一凉,金属撞击声在他耳旁尖锐刺耳,鬼面“哐当”一声砸入尘土中。
月光无情地照在那张失去遮掩的脸上,左眼处纵横着可怖难看的刀疤。
努尔赫痴痴地摸向脸脸颊上的热流,看着手中的鲜红,抬头怒视那还保持着射箭姿势的身影。
城楼上,望尘缓缓放下长弓,将弓递还给黎清然时,又变回了那个会耳红的少年:“姐姐,幸不辱命。”
“不错。”她轻声道,抬手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他也顺势低头,笑得眯起了眼,温顺得像只被抚摸的猫。
城下,努尔赫捂住左眼:“好箭法。报上名来。”
望尘正要开口,黎清然已向前半步,素白身影挡在少男身前:
“他是我的人。”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出,“要问姓名,先问过本帅手中的虎符。”
虎符二字如重锤砸下。努尔赫瞳孔骤缩,他当然清楚执此符者意味着什么。但让他震惊的是,持符者竟是这样一个年轻女子。
一介女流为主帅,真是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柏忠!你们东陵是没人了么?竟让个娘们儿骑在头上。在我北狄,女人要做的就是乖乖躺着把男人伺候舒服。”
他扫过城楼,见玄衣少年正垂首侍立在那白衣女子身后,姿态恭顺,愈发嗤笑:“小娘子掌兵符,小白脸当护卫。你们东陵军营如今改行开戏班子了?这演的是哪一出?”
污言秽语如毒针一句接着一句刺来,城楼上的将士们齐齐握紧刀柄,望尘也气得上前了半步,黎清然头也不回把他往后一扯,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夜风卷起她素白衣袂,猎猎如旗。她转身面向将士们。
“犬吠而已,不必理会,按原定部署,等。”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柏忠怔怔地望着立于城楼最高处的身影。月光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轮廓,夜风扬起她束起的长发,那一瞬间,大将军恍惚看见了很多很多年前,同样有个年轻女子站在这里,身后跟着同样年轻气盛的自己,一次次击退敌军,守护藩州城,守护东陵国,守护每一个人的家园。
那女子的眉眼在记忆深处逐渐清晰,竟与眼前少女的面容慢慢重合,至少有五分相像。
“翟大人……”
那时军中人人都这样敬她。
柏忠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前铠甲。可他却在笑,笑得眼中有泪光闪烁。
牧鹤白很是忧心:“外面风大,我还是扶您还是回去吧。”被大将军一个眼神闭了嘴。
女承母业,她们生来就该是站在高处的人。
原来薪火相传,从不是传说。
城下,努尔赫的挑衅还在继续,言辞愈发不堪入耳。但城楼上再无人躁动,所有人都静静望着主帅的背影,等她下一个指令。
……
谢恙蹲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处,徒手扒着地面的泥土,直至看到那根细细的引线,
这是三日前他与黎清然密议时布下的,在城外五十步的地下埋下了炸药,引线纵横交错,最终汇聚到城墙根这个不起眼的孔隙。
他放慢了动作,轻手轻脚地趴下贴伏地面,确认引线完好后,他朝城楼侧翼暗处的韩阔比了个手势,收到信号的韩阔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后的弩箭队准备。
谢恙小心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引线。
“嗤……”
引线燃起的青烟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谢恙保持着趴伏的姿势,手指搭在泥土上感受着地底沿着引线传来的细微震动。他在心中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努尔赫又高高抬起了手,正准备命投石车发起第三波攻击,喉间已滚出“放”字的半个音节。
四息、五息、六息。
就在此时,城楼阴影处突然飞出数支弩箭,箭矢破空的声音被夜风掩盖,每一支都正中投石车操作手的咽喉,惨叫声尚未出口,十余名北狄兵已捂着脖子栽倒,连惨叫声都来不及,从投石车上摔了下去。
……努尔赫的指令卡在喉咙里。
七息、八息、九息。
努尔赫猛地调转马头:“后撤!”
可惜,来不及了。
“十息。”谢恙爬了起来,看着远处十里那黑压压的人影,以及骤然迸发的火光和传到耳边已经很微弱却依旧清晰的爆炸声、惊慌声。
火光将夜空烧成炼狱的猩红,投石车的残骸在火光中如纸片般纷飞,铁木结构瞬间化作焦炭与灰烬。
离车架最近的努尔赫被气浪从马背上掀飞,重重摔进炸出的深坑时,左腿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火光之后,那城楼高处,悬着油灯的地方,有一道身影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
夜风卷起她梳得利落的长发,她头顶上方是飘扬的旗帜。她的眼神穿透烟尘与混乱,冷静如寒潭,锐利如刀锋,正精准地锁定深坑中那个挣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