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待黎清然睡去后,身侧的身影悄然起身。玄色里衣在黑暗中几乎隐去形迹
他掀帘走出营帐,夜风卷着沙尘味扑面而来。一道黑影自阴影中显现,单膝跪地时未发出半点声响:“主子。”
他负手而立,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眸:“射声府那边,处理干净,别留任何可能牵连到姐姐的祸根。”
黑影道:“属下明白。”
“嗯。”望尘顿了顿,道,“北狄那边……”
“已按主子的吩咐,将假情报递过去了。”黑影顿了顿,“只是怀瑾公子若是知道了,怕是又会说主子擅自行动。”
“不必理会。”望尘嫌弃道,“我若不出手,就他这优柔寡断的性子,何时才能复仇。况且我也不是为了他。”
“是。”
望尘转身望向营帐,帐内夜明珠的微光透过帆布,隐约勾勒出榻上安睡的身影。他抬手轻触自己颈侧,那里还留着女子情动时咬出的浅痕,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轻手轻脚走进营帐,为她掖好被角,小心地躺回榻上,将熟睡的人揽入怀中。少男闭上眼,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而帐外,那道黑影如烟般消散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
日出时分,黎清然在军营的晨号声中睁开双眼。
在北狄下一次攻势来临前,她必须为藩州铸起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矛。她披衣起身时,望尘已备好温热的清水。少男仔细地为她束发,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一个眼神便知今日行程。
一日之计在晨光中铺展:校场之上,黎清然与望尘的双剑再次交锋。少年今日攻势格外凌厉,剑风裹着破空之声,逼得她将连日来所悟的步法、身法、战术尽数施展,才堪堪打了个平手。
两柄剑尖在空中相抵,嗡鸣声久久不散。望尘后撤收势,眼中带笑:“姐姐进步很快。”
“是你让了我。”黎清然收剑入鞘。转身走向营地西侧新辟的工坊。
前两天她与望尘商议后,临时搭建了一个弓弩作坊。百名精挑的将士正在匠师指导下昼夜赶工。黎清然穿行其间,亲自调整箭簇的倾角,测试弩臂的韧度。还将现代的力学知识和空气动力学化作古人能懂的图示,箭矢飞行的抛物线、弩弦蓄能的弹道曲线、甚至空气阻力对箭羽的影响一一教授给一名老匠师,再由这名匠师再传授下去。
起初工匠起初将信将疑,私下里还嘀咕着主帅要求苛刻,直到有一天黄昏时分,第一批改良弩试射。箭矢破空时发出的锐响不同于以往,竟带着某种撕裂空气的嘶鸣。千里外的稻草人的心脏被标记的红心应声而穿时,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午后烈日下,她便钻进谢恙热气蒸腾的山洞。刺鼻的硝烟味里,新式炸药的配比她逐一核对,某个小数点误差都可能殃及到己方,她指向图纸上某处被圈起来的数字:“硫磺比例再降半成,否则容易提前引爆。”她常与这位火药痴人争论着配比精度,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最终她在攻克了几个昼夜后,在羊皮纸上写下让谢恙拍案叫绝的新公式。大获全胜!
日落时与将军们推演沙盘。地形图她已刻入脑海,每处伏击点、每条撤退路线她反反复复斟酌。几位将军的实战经验、守城心得,怀瑾的奇谋诡策……她像配化学试剂那样,将这些截然不同的战术思想熔炼成全新的战法。
韩阔将军常和她争得最凶,她只是冷静地迂回路线:“若在此处设伏兵,佯败诱敌深入,再以火攻封住退路……”
“妙啊!”话未说完,邝韦将军拍案而起,震得沙盘上的小旗齐齐跳动,“老韩这下你服了吧。”黎清然继续说完整个战略,韩阔听得入神,柏忠认同地颔首,欣赏和钦佩在双目间交织,更深处,还藏着某种对后继有人的了无遗憾。
入夜后,夜明珠的清辉下,映着她时而凝眉深思、时而疾书批注的侧影。
摊开的不止兵书。她从灵晔那里调出的《□□》《三十六计》《武经总要》等等竹简旁,还有类似于《本草拾遗》几部医典堆积成山。
望尘总是默默在一旁,研墨、添茶,做好所有琐碎的辅助,更多时候只是静静陪着她,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寅初时他看不下去了,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笔:“姐姐,该歇了。”他扫了一眼她正批注的有关镇痛之效的篇章,蹙了蹙眉:“姐姐连医术也要学?”
黎清然揉着发酸的腕骨:“技多不压身。何况,战场之上,多一分学识,或许就能多救一条命。”她夺过笔,继续书写,望尘只得默默的退到一旁。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终于搁笔。肩颈僵直得几乎动弹不得。望尘为她揉按肩颈,低声说:“姐姐这般拼命,我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