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某天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村里的人发现他有些缺陷,时常不和别人讲话,村长和邻里有时候会接济他。
“……那晓晓平日都拿竹编到哪儿去卖?”
“就是集市里,偶尔会跟着刘二婶去镇上……”
再多的,别人也不知道了。
刚把人送走,元青尚未躺上竹椅,敏锐的耳朵动了动,动作麻利地把新送来的现成的食物都摆在桌子上。
纪雾晓看见这阵仗还愣了愣,扫了她一眼后坐在她对面,把食物向她推了推。
这次元青夹菜递到他嘴边的时候,他往前凑了凑,猫似的叼走食物,在嘴里慢慢地咀嚼。
一口接着一口,纪雾晓垂眸认真地吃饭,吃完后想去喂鱼,元青把筷子递给他,起身往鱼盆里喂了一小把小米,随即转身撞上了一副柔软的身躯。
一筷子土豆丝不偏不倚地掉在她的衣服上。
自从上次跟纪雾晓回来,她的衣服换了好几次,纪雾晓像是没注意到一样,没好奇过她这衣服从哪儿来的。
见纪雾晓还想从她腰带上捡起来,她坏笑着引着他的手,勾她的腰带,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见他的眼睛跟着掉到地上的土豆跑。
她收起表情,带着他坐到座位上,纪雾晓不得不也再次跟他面对面,学着元青的样子喂她。
过程实在不美妙,还不如她刚学用筷子那会儿,纪雾晓喂的饭尽喂脸和下巴上了。
元青送走了空手回来的纪雾晓,她支着下巴,敲了敲侧脸,时刻关注着纪雾晓,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纪雾晓的瞳色比之前要亮,如果说之前是雾蒙蒙的灰,如今却仿佛是雾渐散的晴日,毫无生机的灰瞳有黑色显露出来。
晚上纪雾晓是空手回来的,他手里捏着几枚铜币,分成三部分,一部分随意地搁置在桌子上,一部分叮铃叮铃地落在鱼盆里,剩下的被他扔在元青的棺材里,洒到元青身上,她瞪着眼和倒着的纪雾晓对视。
纪雾晓学着她坏坏地笑,幅度很小,让视野里满是放大五官的元青一怔,再次抬眼,那抹笑便随着桌子上的饭一块消失了。
……
两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倒塌的门不知何时坚固地屹立在门口,元青似乎将纪雾晓当成了研究对象。
她发现纪雾晓顽固却耐心,冷淡而沉静。
除了外出卖竹编和钓鱼,他几乎从不出门,仿佛有无形的根禁锢着他的脚步,把他捆绑在这里,连元青整天轻佻地同他说话,也很少有反应。
可他又如同没有脾气般沉静,元青不知何时开始整天跟着他,总是自顾自地说一些死法,说完的同时又摇头否定,觉得这个死法憋屈,那个死法凄惨,纪雾晓都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当她在他耳边说“不如睡在你给我的棺材里等死算了”,他却会给予一定的肯定。
深冬,风雪如鹅毛般飞扬,灰沉的屋内亮着暖黄的灯,元青躺着没睡着。
白天两人搭着刘二婶的牛车回来,就算是午时,天上仿佛罩着一层灰色薄膜,雪花近乎砸在身上,与之相反的是雪几乎没有重量。
纪雾晓走在路上,他不想打伞,她自然奉陪。
共白头,也不错。
煞风景的声音打破安静闲适的氛围,“呦,纪小子果然名不虚传,傻是真傻,有福也是真有福啊。”说话的人瞟了一眼元青,意有所指道:“就怕傻子走狗运。”
纪雾晓的耳朵被捂住了。他身上不再是初见时的薄衣,而是元青打猎来的狐毛裘衣,兔毛围脖。耳朵掩在围脖下本来就有些听不清,被元青一捂,只剩下柔软的兔毛紧贴耳廓的痒意,以及自耳尖后知后觉涌上的热意。
“村里人所言不假。”元青无奈地笑了笑,“大陆东南的鼠虫成群,西北却甚少,恐是王鳏夫的嘴臭熏了天,连虫蚁也不肯露面。”
她文绉绉地,倒使得王鳏夫心里发糗,你了半天,在她冷诮的眼神里气急败坏地走开了。
纪雾晓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好了。”元青松手,对上纪雾晓闪着细碎的光的灰眸,垂在身侧的手牵住他泛着温意的皓腕,往家的方向走。
她那番话当然是故意的,当着她的面欺负小灰,当她是死的。
新的木屋顶是第一次见雪,被雪热情地覆盖,把门关上,院子的围墙早先翻了一番,踮脚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了,此时就形成了一个容纳着两人的空间。
养的鱼早已死去,本以为纪雾晓会失落,可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示意元青炖了吃。
我养鱼就是为了吃的。
元青莫名看懂了他眸中含义,不禁失笑。
“扑通——”
里屋的声响将她的思绪召回,她迅速起身,看到屋内景象后瞳孔骤然一缩。
和外屋的冷清不同,里屋放置着各种细碎的玩意儿,有的是元青学着编的或做的,有的是两个人一块去买的,零零散散摆满整间里屋。
此时屋内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纪雾晓的呼吸声本就轻微,她感受不到已是常态,因而没觉得有什么大碍。
床上被褥被拉扯到地上,一角仍留在床上,另一角被一块石头压着。
她呼吸微滞,快速判断所有可能,但所有的可能都指向这个被寝衣包裹的石头是纪雾晓。
荒谬,却又意料之中。
午时的全身肌肉最放松,愈靠近晚间便愈发僵硬,不太爱吃饭,对外界感知不太清晰,顽固,脾气像块石头,又不缺沉静的内里。
她将表面粗砺的石头抱起,跟餐盘一样大的石头却蕴含着一个人的灵魂。
——原来小灰、纪雾晓是块顽石啊。
元青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唇角带笑,将石头好好安置在床上。
翌日,纪雾晓睁眼后,迷蒙的双眼习惯性地呈现一片灰色,抬起的双手被握住,“别揉。”
元青就着这个姿势捏了捏他印着淤青的手腕,是前一天晚上摔的。
他径直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见面时看新奇玩意儿一样,元青嗓子暗哑,“怎么了?”
他抿了抿唇,后不自在地舔了舔唇,嘴唇微微翕动,手里拿着竹编小鸟,戳了戳元青线条凌厉的侧脸,“有风声。”
“嗯?”元青眼角含笑,语调轻佻,蕴着未言的鼓励。
“那天……见面……不是没有半点风声。”他胡乱挥舞着双手,试图模拟风的形状,“风很大,吹得很冷。”
鸡同鸭讲了一通,元青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没想到,一颗裂了条缝的顽石,竟误打误撞打开了声穴,声音如此软萌。
他说着说着,竟是产生了冷意,元青张开双臂抱抱他,他便乖巧地缩在她怀里不动了。
万事开头难。
一旦有了质的变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纪雾晓之前会走会爬,现在会蹦会跳,也许是从前对外界感知欠缺,如今风吹草动都会惹他侧目,而后叽叽喳喳地分享给元青。
二人自然而然地确认了关系,那她的棺材也就用不着了,她也不想死了,这颗不肯挪窝的顽石,某天操着一口软软的语调,冷淡地要她带他去看世界。
元青帮纪雾晓收拾他的行囊,他侧头,“你没要收拾的吗?”
“带我的小灰就够了。”
“你才够了,不许叫我小灰了,我的眼睛现在是黑色的!”
元青稳稳接住跳到她身上的人,她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