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肆意刮过,荡起仍挂在树枝上的枯叶,稀稀疏疏的声音顺着林子扩散,吹醒了湖畔某颗半晌都不动弹的小石头。
深秋露重,河畔的大石头表面凝着水珠,纪雾晓眨了眨困顿的眼睛,发现有东西模糊了眼,手上用力顺了顺睫毛,湿润的露水和人体接触后很快蒸发,一旁的鱼竿动了动,看湖面波纹像个难缠的东西,他越拉越吃力,鱼竿仿佛被压着劈叉的舞蹈初学者,竹竿下一秒就要断掉。
他不知疲惫地使力,咬住鱼钩的鱼也跟他较着劲,他很快稳住脚步,一人一鱼僵持不下,冷风张牙舞爪地撕开湖面n次后,鱼钩那头卸了力,顺着纪雾晓的力道上了岸。
像是反应不过来,他把东西拉上岸后,呆呆地愣了好大一会儿,期间又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最后只好睁着眼睛看他的捕获品。
“小郎如此神力,某竟从未听及半点风声。”
纪雾晓前倾的身体颤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神仍注视着他的“鱼”。
被捞上来后,毫无意味的眼神便如影随形地落在身上,元青刻意抑制呼吸,无聊地等待比风还能呼啸的尖叫声,一直到枯黄的树叶落在脸上,也没有任何动静。
耳边的呼吸声彰显着另一个人的存在,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黑发如缕地四处披散,遮住了部分视线,说了上岸后的第一句话。
话音刚落,漆黑的双眸不期盼地撞上一双眸子,纪雾晓摔了个屁股蹲后似是没反应过来,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直愣愣地看着她。
那是双灰色的眸子,灰蒙蒙的虹膜,与瞳孔极度融合成相似的灰,周围低饱和度的景色衬得他的双眼无神,但她知道他看得到。
她兀自坐起身,后腰上的布料有个豁口,鱼钩歪歪扭扭地挂着,随风颤颤巍巍地摇。
纪雾晓也站了起来,看了元青一眼,转身向桥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元青没有反应,他又靠近元青几步,接着后退,往桥边的方向走,这次意味明显,要她跟他走。
元青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竹编小鸟,当着纪雾晓的面揪了揪小鸟柔韧的尾巴,才抬步跟上。
前方小郎尽职带路,元青扫了一眼四周,远处林子很少有人踏足的迹象,河边没有其他人活动的声音,她拿手里的鱼竿戳了戳桥面的青苔,清脆的哒哒声挺烦人的,纪雾晓依旧闷头走自己的路。
二人沿着大道一直走,村子除了边缘有些边角塌陷的房屋,其他的房屋坐落得或规整或凌乱,此时正是傍晚,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因此路上见到的人很少,越走越靠近人烟稠密处。元青心中升起的一股微妙欣慰,随着纪雾晓越带越偏的路而消散。
低矮的茅草屋从外面一览无余,有些年头的房屋屋顶漏风,窗面破着虽小但不容忽视的豁口。
“吱呀——”纪雾晓一推,木头门从连接处断开,趴在地上吹了口气,就荡了一层土。
她去看纪雾晓的反应。
纪雾晓面无表情地绕过木门,站在院子里看向她,等她进去后搬起表面发软的木门,让它靠在另一边门上。
元青新奇地看着另一只门如法炮制地也摔在地上,然后纪雾晓拿那双灰蒙的眼睛看她。
“小灰说几句好听的,我便帮你。”
她勾着唇角,混不吝地示意纪雾晓说好话。
纪雾晓头也没回地走了。
元青毫不意外纪雾晓的反应,唇角笑意真了几分,竟也真不顾折扇损坏的门,跟着还在等她进屋的纪雾晓走了。
屋子从外面看很简陋,内里却五脏俱全,厨房紧挨着主屋,主屋的床和外面只用一扇木板隔开,在纪雾晓的示意下,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主屋唯一的椅子上,阵阵寒风拂过,两人没一个人提要给她换件衣裳。
两个盘子摆在桌上。
一双竹筷被递到手上。
两个还算柔软的白面馒头占了一个盘子,另一个盘子装着腌制的萝卜和黄瓜。
元青下意识看向他没二两肉的脸。
脸部皮肉紧致,他正值年轻,却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未褪的婴儿肥,瘦削的下巴仿佛捏不到肉,睫毛正随着眨眼一颤一颤,没有瘦到脱相,但身板清薄,像竹子,挺拔纤直。
这间屋子里,他那一双灰眸竟成了最生动的景。
她摇了摇头,“小灰不好好吃饭,却在要求她人好好吃饭呢。”
她掰开馒头,将咸菜夹进去,递到纪雾晓嘴边。
她看见他偏了偏头。
于是她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纪雾晓观察她的动作,手指搭在桌沿,深色的木头桌子上的一抹白清晰的刺进她的眼里。
她轻啧一声,单手托着下巴,将手里的竹编小鸟拿出来,捏着尾巴假装要去啄纪雾晓。
小鸟的尾巴实实在在地碰在了他的脸上。
元青:“……”
还以为他会躲。
纪雾晓鼓了鼓腮帮,把小鸟推开,细心地揉碎馒头,再执行任务般把馒头碎喂给门口的盆里的小鱼。
小鱼吃得很欢快,给多少吃多少,元青看到那张没什么起伏脸上动了动,应该是喂满意了。
她这次准备饿死,虽然觉得饿死是很窝囊的死法,但她想看看他的反应。
深夜,元青躺在纪雾晓哼哧哼哧忙了半个时辰做的窝里,木板的凉意渗透脊背,她听他坐在床上的动静。
手里握着的鸟惟妙惟肖,她幻想着其他生物在他手下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编成型,想理一下头发,手却撞上了她的窝,发出一声闷响。
晚饭过后,纪雾晓去屋后竹林砍了些竹子和木头,比照着正适合鱼的圆盆,做了个正适合元青身形的长方体容器。
纪雾晓蹲在容器旁,抬头看她,她眉梢带笑,面不改色地躺进她的窝、她的棺材。
……
晨光微熹,元青往日睡到日上三竿,今天被纪雾晓一大早叫了起来,还是昨天的配置,只是完整的馒头有被扣下来的痕迹。
她如法炮制地喂他,他拒绝后她也就不动筷了,接着就是他掰了一半馒头喂鱼吃。
她上前拍了拍喂鱼的纪雾晓,动作有些凝滞,纪雾晓没察觉到她微顿的手,扭头看她,她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食指蹭了蹭鼻尖,元青拿了他常用的斧头去砍柴,顺便砍些竹子。
一路上,她低垂着眼皮思索,昨天晚上小灰喂鱼的时候身上的肉很瓷实,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今早却失去了那种紧绷感,行走间的动作也更自然。
养鱼的盆旁边有个竹筐,里面应该是纪雾晓以前编的玩意儿,等元青回来后他就不见了,她便学着前一天晚上的他,处理竹子,劈成竹编玩具所用的长条,然后起火开水煮竹条,最后放在背阴的地方风干。
中午的太阳刺眼,温度却近乎虚无,脚步声紧跟着吆喝声传来。
“纪小子在家不?”
“他的家养宠物在家。”懒懒的句调紧接着响起。
中年男子从坏了的门跨进来,见元青陌生,面上没什么警惕,全是好奇,“你是纪小子的……?”
“宠物。”元青淡定补全,躺在她新做的躺椅上。
嚯。这可不得了。
男子把东西放桌子上,“喏,这是村长家让送的米面和现成的馒头,既然你来了,就别光想着让纪小子伺候你,纪小子给你一口吃的,你就得给他当牛做马报答,知道不?”
“自然。”元青答应得没有一点羞愧,看对方想走,她没有结束话头的意思,就跟对方聊家常一样聊了起来。
在她迷惑性的皮囊下,她已经得知了小灰,不,是纪雾晓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