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远处高山弥漫着轻盈的冬雾,罗浮栲的枝叶凝着冰霜,深绿的叶片锋利硬挺,H城高楼层的学生经常站在窗旁远眺。
预备铃尾声仍回荡在耳边,校内便利店旁的公共座椅不合时宜地坐着人。
麦湫斐快步从便利店出来,手里的纸杯自下而上飘着雾气。
他试探地递出蜂蜜水,确保对方视野范围内能看到纸杯,站在一旁关注对方的状态。
环视四周,只有零星学生还在慢悠悠地返回教室,寂静的空气中可以听到对方的手指擦过纸杯的声音。
“谢谢,麦湫斐。”虚弱但诚恳的女生边说边收拢五指,大拇指朝着麦湫斐点了两下。
眉目和缓的男生看到这幕后眉眼弯弯,紧张的表情随即放松下来。
他摇了摇头,上前想搀扶一把,但身高比他高出一截的女生表示抗拒,“不用了不用了,我这身板硬朗得很,上课铃快响了,湫斐同学我们快回去吧。”
他点点头,女生让他等在原地,快速将纸杯丢到垃圾桶后走在他身旁。
麦湫斐不能说话,女生自发地偏头解释低血糖的原因,到班门口后又道了声谢才回到教室。
他在北面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能看到上学必经的青石板小巷。目光投向座位的时候和一道视线不期而遇,他顿了顿,冲对方弯唇。
2. 高中坐落于具有年代感巷子里,偶尔有散步的人会问起前面有什么。
安静的教室里,麦湫斐学倦了就会偏头观察窗外,看外面的世界因对话而产生联系,下午放学回家被人喊住还是第一次。
“你好,我们想出去要怎么走?”
麦湫斐抿了抿唇,放学后拖延了片刻,这会儿不在学校吃饭的人都和家里人坐在餐桌前,整条小巷只有他自己。
他略带歉意地指着声带摆了摆手,刚才还算耐心的人变了脸色,“什么啊,一个哑巴浪费我这么长时间。”
对方变脸得突然,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平静巷子。
“分岔路口右行。”
不知所措间,一道阴影投下,悦耳的嗓音透着冷硬,无形地溶解他的无措。
不过……麦湫斐眨了眨眼。
“H城远近闻名的眼科医生能给你指点迷津。”
“你!”对方气急败坏,迫于声音主人的冷厉面容,想说些什么又堪堪憋了回去。
“回家吃饭?”冷颂单肩背包,眼神示意他跟上。
麦湫斐第一次和新同学交流,微微仰起头才能和她对上视线。
他轻轻拽了拽冷颂的书包带,等她顺他的意转身后,抬起两只手弯曲大拇指,脑袋随着大拇指点了又点。
非常感谢!
淡然的眼神从他上扬的唇角别开,冷颂颔首,“不用谢。”
冷颂带的路和他相向。
成长至此,对于他的缺陷,这里的人态度友善包容,某种意义上,上天夺走他语言功能的同时也送来了大家非比寻常的关心爱护。
“麦湫斐。”
被喊到名字的麦湫斐偏头。
冷颂递给他一串糖葫芦,晶莹剔透的外壳映着红橙橙的太阳。
“试试?”
“?”
“吃喜欢的食物心情会变好。”冷颂面无表情地往前送了送。
喜欢的食物。
他慢半拍地伸手,迷茫地歪了歪头,新同学怎么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不过经历这一出,原本就没有多失落的麦湫斐,将仅剩的芝麻大的烦恼抛到脑后,虔诚又仔细地凑上去舔了舔糖壳。
3. H城是典型的养老城市,生活节奏缓慢,交通便利,有山有海,唯一的缺憾被麦湫斐写在日记本里。
冷颂转学后,很难不注意到麦湫斐的存在。
明亮的眼睛似星空,蕴着闪烁的星星,同学都爱去请教他,他每每细心将步骤拆分,同学恍然大悟后都会对着麦湫斐点点大拇指。
这种情况很少见吧。
面对一个哑巴,即使能做到不带有色眼镜去审视,也很难做到如鱼得水地交流,遑论如月亮般被星星簇拥。
他早上会雷打不动地喝一瓶牛奶,中午会在自动贩卖机买瓶果汁,边往家的方向走边喝,上课严肃认真,下课却不愿意再学,倒头就要睡觉。
人在面对不同寻常的情况时会不自觉地陷入观察,冷颂冷静地想,她只是不能免俗罢了。
4. H高管理比较松懈,一般不闹到主任面前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麦湫斐郁闷地叹了口气,由衷替上课玩手机的冷颂捏了把汗。
晚自习没人看管,室内静悄悄的一片,小声说话的声音被翻页的声音盖了过去。
窗外雨湿一夜,嫩绿的树叶顽强地挂在树枝上,偶尔有自行车鸣铃的声音,枝叶也随之摇摆。
伴随“滋”的一声,教室前面的白板熄灭,麦湫斐眼睁睁看着一排排的灯同时断电,就连熄灭前的余留的暗光也消失殆尽。
“!”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键,教室瞬间嘈杂起来,隔壁猿猴般的喊叫顺着黑暗传递过来。所有人陷入莫名的兴奋中,听不出都是谁在说话,只能看到模糊的张牙舞爪的剪影,在抓挠他不安的心。
同桌也跟着跑到门外查看情况,麦湫斐内心犹豫,最终还是准备出去看看,至少不要一个人待着。
正欲起身的动作被人制止,随即手被迫张开,被压住合拢的手掌不自觉收紧,透过明亮到刺目的手电筒光,他看到后桌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冷颂把手机放他手里,收回手,“别乱跑。”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淡得没有波澜,麦湫斐砰砰直跳的心脏却随之落到实处,他缓慢地在她的注视下坐回去。
然后,怀着一种未知的心情,把手机背面朝上放在冷颂课桌上,对着冷颂一通比划。
“……”冷颂微蹙眉头。
麦湫斐从亮得头晕的光晕中回神,由内而外蒸腾出一股热意。
鲜少有人能看懂,他平时都尽量避免在同学面前打手语。
一旁的冷颂动了,修长的食指盖在手机上,遮住大半光亮,“不客气。”
恰好老师闻声赶来维持秩序,学校重新供电,刚进门的老师敏锐地走来,在两人的注视下收走了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的手机。
她皱眉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什么也没说,又把手机还了回去。
已经转回头的麦湫斐有些心虚,想看又不敢回头,隐藏在碎发里的耳尖如窗外仍带有粉调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