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城曾经辉煌一时的中心广场被一位沿海富商收购,前段时间竣工完成,好几个小有名气的IP陆续入驻。
玻璃橱窗里的少女模特身着当季新款,英伦风的制服和短裙,搭配花边白袜和黑色玛丽珍皮鞋。
苏霓扯着孙雅晴手臂,瞟了一眼,莫名觉得这种风格很适合周雾。
“我试一试这套,你觉得怎么样?”苏霓手指点着套装,弯着眼尾问孙雅晴:“会好看吗?”
孙雅晴草草收回目光,手机滑入外套口袋深处,点头:“你穿什么都好看。你去试衣服,我帮你拿包。”
苏霓笑容加深,衬着店内明净澄澈的灯带,一排小白牙润润地闪着光。
“真敷衍啊。”她耸耸肩,纤细指尖挑起精心护理过的长发,缠着指骨卷了两下,挂到耳后,对上前接待的导购小姐笑道:“你好,我想试一下那套。”
导购员露了个笑:“好的,请随我来。”
孙雅晴目送苏霓和导购员进了试衣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肘弯挎着的苏霓手包。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只认得出一朵纯□□致的山茶花。
她在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放眼打量。
这家店的售价十分高昂,专供客人休息的沙发柔软舒适,鼻尖嗅进的空气带着清幽的香。
另一位导购员端着茶水和饼干上来,孙雅晴对她微笑:“谢谢。”
视线百无聊赖地乱转,她看着导购员摆弄少女模特的手臂,孙雅晴试着在没有五官的肉色圆盘子上想象周雾的脸。
过了片刻,她拿出手机,属于周雾的对话框依旧静悄悄。
她整个人泡在幽幽袅袅的香雾中,苦大仇深地瞪着手机,手指好几次移动到对话框,删删打打,最终没发出一个字。
她咬咬牙,锁了手机,塞回口袋深处。
恰好苏霓从试衣间转出来,她踮着脚,在全身落地镜前轻盈地转了圈,裙摆扬起的弧度像饱满的盛开的花。
蒋卉卉的事情没有给苏霓带来一丝阴霾,在父母的全力托举下,她的人生顺风顺水,就连之前在校运会上惹出来的丑闻,也因为廖宇霖的死亡而转移重点。
真好命啊。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无数人为她前赴后继。
孙雅晴伸手揉了揉隐隐饱胀的太阳穴,她目光飘忽,没听见苏霓问她的话。
苏霓不客气地用手指推了下她的肩膀,孙雅晴骤然回神,苏霓俯下身,皱着秀气的眉,微眯了眼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看什么?我问你好看不好看还没回答我。”
孙雅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要过于干巴:“好看。霓霓你是模特身材,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霓意犹未尽地笑起来,眼眸完成月牙,俏皮又可爱。
“那我就要这套。另外一套我也想试一试。”
孙雅晴问:“你准备带出国吗?会不会太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呀。”苏霓风情万种地飞一个媚眼过来,掩着唇嗔嗔地笑:“再说了,国外衣服多得是。我打算散伙饭那晚穿——晴晴到时候你也来呀,我爸妈订了明光,大包间。”
她站在镜子前,像迪士尼公主拎着裙摆,眼里全是对自己掩饰不住的满意,嘟着嘴,尾音俏俏:“我跟你说哦,我前几天看见一个男孩子,开一辆跑车,长得超级无敌帅。”
那个年轻人漂亮得晃眼,五官精致夺目,一头飒飒黑发,风把柔软刘海轻微地吹起一点,露出攻击性极强的眉眼。
跑车排在长相前面,帅不帅有待商榷。孙雅晴心想,嘴上习惯性地顺着她的话:“比纪潮要帅吗?”
苏霓隐晦地翻了个白眼:“穷鬼和那种阔少没有可比性好不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他一次,想拿个联系方式……”
孙雅晴“嗯嗯”地应着,她不是故意敷衍,而是从玻璃橱窗看见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霓也看见了,微有诧异地咦了声:“那不是李胜吗?他来这里干嘛。”
李胜手里牵着一个小豆丁,是他妹妹李淼。
“可能带妹妹来买衣服。”孙雅晴说:“听说他们要搬走了,不知道要去哪里。”
话音未落,眼前飘过一阵香风,苏霓嗒嗒踩着小低跟,推开门走出来,和满脸错愕的李胜打了招呼。
“嗨。”她眼睛一低,看向李淼,笑容甜美:“淼淼妹妹。”
淼淼仰起脸,小姑娘细声细气:“苏霓姐姐。”
“你哥哥带你来逛街?”
淼淼点头:“嗯。哥哥说带我买新裙子。”
苏霓揉了一把小姑娘毛躁干枯的头发,说:“哦,我知道几家质量很好的童装店,等会儿我让你哥带你去。现在,你进去找雅晴姐姐好不好?里面有好吃的糖果和饼干。”
淼淼为难地咬着嘴唇,大眼睛怯怯不安地看向李胜。
李胜点了点头,淼淼这才甩开他的手,小跑着进了店。
导购员热心地接待了小姑娘,目光却一直放在苏霓身上,孙雅晴看出她的不安,轻声道:“那个男孩子是我们同学,很快要搬走了,他们说一会儿话。”
隔着玻璃门,苏霓后背靠着半人高的防护栏,手指玩着裙摆褶皱的钉珠,语气懒懒:“你也要离开凛城了?”
李胜说:“嗯。”
他和苏霓关系一般,没什么叙旧的心情,但她拦着自己的架势,摆明了有话要说。
苏霓不在乎他的冷淡,兀自起了话题:“离开也好。凛城这地方,乱七八糟,你发现没,这几个月来,破事特别多。尤其是你那个前女友,哎我真服了她,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李胜不解,下意识追问:“卉卉怎么了?”
一看他这反应,苏霓以为他还对蒋卉卉留有旧情,当即半是同情半是嘲讽地摇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傻?蒋卉卉实名举报姜蝶的死和我有关。老天,姜蝶是板上钉钉的意外,哼,她以为攀扯上我,就能伤害我吗?够天真。”
李胜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又咽下,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过了一堆陈旧细节,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不是你和警察说,最后一个看见姜蝶的人是纪潮?”
苏霓瞬间垮下甜津津的笑容,抽了抽嘴角:“谁让他不答应和我在一起。玩笑话而已。”她很夸张地做了个表情:“不会真有人相信?白痴啊。”
李胜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脚步一动,苏霓忽然挂起手臂,用明光锃亮的小皮鞋鞋尖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
“老朋友说两句话,你着什么急。”她朝店内一歪头,说:“说真的我很佩服你,蒋卉卉那张脸,亏你可以和她谈恋爱。你不知道吧,其实她恨透了你和姜蝶的关系。”
苏霓仰起下巴,盯着他看上去完好无损的胳膊:“你因为保护姜蝶得罪廖宇霖的人,他废了你一条手。蒋卉卉知道这件事后气得发疯,给她舞鞋里放玻璃渣,让她从舞台上摔下来,她敢跟你说这些么?”
李胜皱眉:“我知道你和卉卉关系破裂,但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泼脏水,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爱情使人眼盲啊。”苏霓说:“不过你是真瞎。”
她眼睛一亮,竟然从反射的玻璃镜面看见搭乘扶梯上来的蒋卉卉。
蒋卉卉自以为隐蔽地躲在一家新开的泰式菜招牌后面,矮着身,穿着死气沉沉的黑色卫衣,白色口罩遮住巴掌大的胎记,只露出一双阴森森的眼睛。
苏霓心里轻轻啧了声,阴魂不散么这个女的。
而且,这一身黑,是要给谁吊唁吗?
心思斗转,她忽然踮起脚,双手搭上李胜肩膀,怎么好看怎么笑。
李胜一愣,反手要推开她,苏霓却在他耳边轻柔喘息。
眼尾瞥见那身黑色箭步冲来,苏霓笑容愈发艳丽,像一朵开到九分盛的花,她甩了甩长发,一声“嗨”结结实实地堵进喉咙里,演变为惊天动地的尖叫。
她感觉双眼一片火辣辣的刺痛,视线骤然陷入濒死般的黑暗,耳边传来李胜惊怒交加的大吼,
苏霓跌倒在地上,被人用膝盖骨压着胸膛,她用双手拼死反抗,自上而下的薄刃的刀锋骤然带出一泼血花。
蒋卉卉双目赤红,她高高举着刀,朝苏霓胸膛扎下!
孙雅晴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手机从膝盖滑落,李淼吐出含在嘴里的彩色软糖,细而窄的喉咙骤然爆发出尖叫。
“哥哥!”
小女孩溢漫泪水的眼瞳里,映着李胜如断线风筝缓缓倒下的身影。
冷银色的刀尖没入腰腹右侧,李胜睁大眼睛,眼瞳深处混杂着难以置信、悲痛和惊惧,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喉头剧烈一哽,鲜血瞬间吞没白色牙齿。
苏霓没有管倒下的李胜,这个女孩子,不论她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她骨子里确实存在一部分极其狠戾的凶性。
她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一只跌在地上时,没有将搭扣系紧的低跟小皮鞋。她咬牙忍住疼痛,抡直了手,又尖又利的小细跟重重敲在蒋卉卉的脸上。
电光火石间,蒋卉卉侧头,细跟鞋像锥子划破她出生起便一直携带的黑色胎记,她痛得大叫一声,一掌甩开苏霓的手,她因为剧痛而眯起眼睛,在半清晰半模糊的视线里薅住苏霓的头发,仿佛拖破麻袋似的将她拖到护栏边缘。
血流下来,滴在苏霓殊死抵抗的脸上,蒋卉卉低头看着,忽然想,霓霓这么漂亮,哭起来也一定很漂亮。
她没怎么见霓霓哭过。
蒋卉卉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她斜睨着苏霓,欣赏她落水狗的模样。但霓霓骨头真硬啊,都这样了,她还不肯道歉求饶,那副擅长颠倒是非哄骗引诱的嗓子,正吐出肮脏难听的咒骂。
“死到临头不悔改。”
蒋卉卉低头,声音淬了冰:“那你就去死好了。去陪姜蝶吧,你们这两个贱人,都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为所欲为,勾引别人的男朋友,哼,苏霓,你不也是被周雾抢了人吗?廖宇霖死了,你很开心很得意吧,听说他死得很惨啊!被车撞成一块一块的,你掉下去应该也差不多。”
苏霓双腿在地上不停扭动挣扎,蒋卉卉手腕发力,扯着她的头发将苏霓的脸抬起来,她嗬嗬地喘着气,脸受伤了,这道伤口却让她有种鬼气森森的漂亮。
蒋卉卉狞笑着,动着唇形:“去死吧。”
中心广场总高九层,这个距离摔下来,非死即伤。
位于一楼黄金区的服装店店员站在门口打电话,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大学毕业后找零工过度。她匆匆对电话那端的妈妈说了几句,刚回头,眼前啪嗒一声重物落地,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一滩红白混合的人体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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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落过雨,急一阵、疏一阵。
难得,正式入了冬后,凛城漫长的雨季告一段落。
新城分局在视线里一闪而过,水洗后的警徽愈发清晰。随着街景不停倒退,最终随着茫茫雨雾消失在拐角处。
周雾漠然地阖上眼。
程伯把车泊进医院的停车位,纪潮拎起放在座椅底下的果篮,推门出去时偏头看了眼周雾,问:“要不要一起去?”
她看起来面色无异,微微地摇头:“你代表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纪潮不多说,下车时很注意没让冷风漏进车厢。
目送他进了住院部,周雾拨出一个号码,片刻后对方接听:“郑警官,我的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车牌尾号是400。”
不多时,紧闭的车窗玻璃被人叩响,郑如海好奇地打量这辆车:“换车啦?”
周雾嗯了声:“之前的车出事故了。”
她给程伯递了个眼色,程伯心领神会,扶着方向盘道:“这里没有停车位了,我随便兜两圈。”
周雾说好,下了车,和郑如海面对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警服,衬得人高大精神,周雾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