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在茶饮店排队,郑如海问她要不要顺带一杯。
周雾说不用,随他走到住院部的花圃区。
雨已经停了,枝叶凝着水珠,风一吹,晃晃荡荡地滴落在地,空气里浮着雨后凛冽湿冷的气息。
郑如海由衷道:“申诉状和新材料已经递交,周小姐,你的律师团队非常厉害,尤其是为首的崔律师,我那检察院的老同学说从未遇过如此难缠的律师。”
“崔律是行内顶尖的。”周雾淡淡道:“姜世珍的案子,我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郑如海略显惊奇地看她一眼:“希望是给我们这种人的。那位崔律师,从业败诉率恐怕没有1%吧。”
周雾唇角提了下,但她脸上没有笑容:“希望是给所有人的。”
郑如海清咳一声,伸手揉了揉说了一上午话、酸肿的腮帮:“是我措辞不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程记者决定举报秦文川,理由是贪污受贿。”
他想起那个脸蛋圆圆的女孩,她有一双异常坚定分明的眼睛:“程记者说,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如今的选择。当记者,当一名好记者,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谈起这个,郑如海的目光远远地放出去,他仿佛看见新城分区高高悬挂的警徽,看见多年前站在警徽之下,刚出警校、怀揣一腔热血穿上警服的自己。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
稚嫩年轻的话语飘上半空,最终化作经年后这场细雨,密密地淋湿他的双肩。
“联合行动已经确认最终收网时间。”郑如海的脸上交织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的眼睛里饱含欣慰:“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凛城已经病了太久,这一次,我们终于有机会清除旧疴。”
周雾神情平淡,她看着眼前一树黄花风铃木,这类树通常先花后叶,开花时满枝金灿灿,喜庆又耀眼。
“好事。”她言简意赅:“结束后,你应该会收到新的调任令。”
郑如海刚掐出来的香烟掉在地上,显然没反应过来:“啊?”
“上面会空出来两个位置。”更多的,她点到即止,不再往下说。
郑如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摇摇头,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
他没点,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半晌百感交集地叹了声:“我不是为了这些……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咳,算了,不说这些,说多了矫情。”
郑如海抬起头,透过互相交叉的枝桠,看见一片蒙蒙的天。
雨停了,半空架起一道彩虹。很模糊,他瞪着眼睛看了许久,才隐约辨认一丝颜色。
空站着不说话难免尴尬,郑如海搡了下后脑:“说起来,这一切都要感谢你。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小潮。他遇见你,是他的幸运。”
郑如海一番肺腑之言,把周雾听怔了。
她微偏着脸,毛绒绒的睫毛因为轻笑而眨动。
“没有你们多年来的努力,不可能推进的这样快。”她微微地笑:“至于你说的幸运,我想,我们是相互的。我也很幸运。”
郑如海不理解她话里的深意,揣摩了阵,忽然说:“你今天来医院,是不是为了你那两个同学?”
周雾颔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蒋卉卉持刀行凶,一刀划破苏霓的左脸,一刀刺进李胜的腹部。”郑如海语气微沉:“根据现场的监控录像,蒋卉卉想要把苏霓推下楼,没料到防护栏年久失修,有一处裂口,被两人的重量一压,径直断裂,蒋卉卉先摔下去,苏霓被李胜和赶来的保安攥住,拉了上来。”
“蒋卉卉当场死亡。苏霓和李胜经过抢救已无生命危险,不过那小姑娘脸上的划伤很深,肯定要留疤。”
周雾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看向草坪里一丛野蛮生长的小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只觉得有点像从前姜蝶给她拍摄的那种,不起眼,但生命力蓬勃。
天空是灰扑扑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移开,明净光线洒落,有一只飞来的蝴蝶,缓慢地栖在粉白交错的花蕊边缘。
可能是蛱蝶的某一类,北方不常见,南方的沿海小城偶尔会有。
耳边传来郑如海的欲言又止:“虽然蒋卉卉死了,但苏霓家人不打算轻放,我想问你……”
有一阵风,轻盈地摇曳花枝,蝴蝶翅膀在浅金光芒下舒展翅膀,绽出梦幻般的光泽。
很奇怪。
明明她,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蝴蝶。
周雾静了几秒,转脸,迎上郑如海不动声色的打量,她面无表情时有种不近人情的傲慢和漂亮。
“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们按章程办事吧,我不插手。”
郑如海道:“中心广场那边的意思,人道赔偿不会少,但是对广场造成的恶劣影响也要让蒋卉卉家人承担。还有,蒋卉卉跌落时正好摔在在一个店员跟前,给那女孩直接吓得昏过去了,女孩家属决定追责。”
又是一阵风,蝴蝶翕张翅膀,顺风直上。
周雾微垂着眼,眸光轻轻一动。
蝴蝶飞远了。
她无意识摁住胸口位置,供养着她的心脏隔着掌心平稳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是蝴蝶振翅的频率。
“随便吧。”周雾收回目光,笑了:“我不管这些事。”
苏霓、蒋卉卉、孙雅晴,她们种下了因,也承担了果。
从她决定放下的那一刻开始,凛城的所有恩怨情仇和她再无关系。
郑如海远远瞧见常乐拎着凉茶过来的身影,朝她觑了眼,说:“那行。你应该还有事,我不多打扰了。”
他刚走两步,身后飘来清冷至极的声音:“郑警官。”
周雾很少郑重地称呼他,郑如海回头。
她站在一团朦胧氤氲的光圈里,半张脸落着阳光,半张脸落着阴影,仿佛隔着镜花水月,认不清她真正的神情。
“凛城没有完全烂下去,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一直坚守。”她顿了顿,平声道:“希望你勿忘本心。”
郑如海和常乐离开不久,纪潮从住院部的大楼出来,他找到程伯的车,没看见周雾,程伯手指朝某个方向点了点,他一回头,周雾站在花圃区,竟然是有些怔愣的模样。
纪潮快步向她走去,最后几步变成小跑。
她回神,换上浅淡的笑,主动问:“看完李胜了?”
“嗯。”纪潮点头:“转达了你的意思,他让我对你说谢谢。”
谢的是周雾慷慨出手,承担了他的医药费。
周雾还是那样的笑,和她的名字一样,永远捉摸不透的雾。
她盯着纪潮,他眼睛里的黑与白都很纯粹。
沉默片刻,周雾问:“他怎么样?”
纪潮回想躺在病床的年轻男孩子,他和李胜虽然交情不深,但同是一个小地方生活的人,他和蒋卉卉谈恋爱的时候,没少来三中接她放学,彼时纪潮远远和他打过照面。
还有那天晚上,他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是羞赧又真诚的笑容。他说要离开凛城了,周雾祝他前程顺遂。
不过转眼,与死神交臂。
“蒋卉卉那一刀刺中的部位挺凶险,要是再偏几毫米,李胜可能会性命不保。”
李胜面容发青苍白,失血过多让他看起来格外消瘦和疲惫。
他的母亲、外婆和妹妹都守在身边,几个女性抱头痛哭,纪潮把探望的果篮往墙角一搁,看了他几眼,喉间堵着硬块般的酸涩。
李胜在这时动了动手指,痉挛沙哑的喉咙里吐出几个轻且含混的字:“你……我……你跟周雾说……说……”
纪潮掩门的动作一顿,他回过头,平静地等着他后半句。
李胜艰难地发出“谢谢”两个字,他应该还想说什么,看口型,是个叠词,然而不等他再说,眼角先流下一行泪。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死去的冲击力不亚于彗星撞地球,李胜呼吸粗重,心跳骤然加快,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再次回到中心广场,隔着摇摇欲坠的防护栏,他只来得及拉住苏霓的手。
紧接着,耳边炸开重物落地的声音,李胜顾不上自己被锋利铁片割开的手臂,往下看的那一眼彻底震慑住他。
他瞳孔疯狂战栗,大脑陷入麻木空白。
尽管距离很远,已经看不清蒋卉卉的脸和那块被她极力掩饰的黑色胎记,但是四分五裂的人体部位仍然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李胜捂住腰腹伤口,呕出一口鲜血,陷入昏迷。
此时此刻,他看着纪潮,眼底渐渐溢出绝望和怨恨。
很难说得清这种情绪究竟是冲着谁。
是周雾吗?他谢谢她的慷慨相助,可这一切,焉知不是拜她所赐?
李胜手指疯狂颤动,一直守护在他身边的母亲发现他的动作,焦急地探身向前,一个劲儿地追问:“胜儿、胜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妈妈给你叫医生啊!”
纪潮在忽然乱起来的氛围中,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没有把这段插曲告诉周雾,两人离开花圃区,朝着程伯的车走去。
纪潮拉开车门,他习惯性用手掌扶着车顶,一转头,却见周雾站在一步开外的距离,对着闪动的手机屏幕微微蹙眉。
“你先上车。”她说:“我接个电话。”
周雾背过身,她几乎没出声,这个角度甚至看不清她的侧脸,只觉得她的唇角抿得很紧。
通话没耽搁太久,她收线后,若无其事地上车,收在小腿处的裙摆敛了敛,带出一片晃眼的雪白。
纪潮眼皮重重一跳,他用力撇开脸,颈侧的清瘦喉结上下咽动,一时间面红耳热。
程伯发动车,笑问:“小姐去哪?”
周雾沉吟几秒,食指指腹摁住手机的侧边键,声音冷道:“三中。”
程伯向来不问为什么,纪潮也不问,他打量她,察觉她眉心轻微拧着的郁结,伸手轻轻抚平。
周雾忽然觉得很累。
她靠在纪潮怀里,他揽住她纤瘦的肩,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让她依偎得更加舒适。
她想起她最初接到姜蝶死亡通知的那个晚上,满室浮华鬓影的热闹,香槟塔、水晶球,脖颈克拉沉重的钻石闪亮,手腕上起拍价千万的古董手表……她陷在一个由物质和权力包裹的世界,却想起凛城贫瘠的土地、枯黄的树和单薄的白色小花。
然后想起她第一次真正踏足时,有一场雨,从未停歇地下进心底。
纪潮低着眼,薄唇微凉,似那朵飘进了又远离的云,轻轻地落在她额前。
周雾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动,声音很细:“你说,二十万,买一个人的良心,够不够?”
这是很久以前她问蒋卉卉的问题,当时她也许听清了,也许没有。
这个心思迥异口蜜腹剑的小城女孩,到死亡的侧刀真正落下的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何而死。
纪潮一愣,他缄言思索,周雾没等他答案,敏锐地捕捉到程伯放慢车速的举动,知道三中就要到了。
她从脆弱和纪潮永远包容她的怀抱里抽离,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对良心来说,二十万太多。对一条人命来说,二十万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