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和庄澄。
没有答案。
周雾看着他。
终于,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点点没能很好掩饰住的可怜。
她可怜我。
这个念头鬼魅般冒出来时,庄澄垂在两侧的手猛然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喉管和侧脸咬肌不自觉绷紧,齿关泛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凭什么。
她可怜我。
我和她一起长大,我们身世相当、地位同样,她有什么资格来可怜我!
庄澄没有歇斯底里的爆发,周雾了解他这一点,因此她平静地收回目光。
那双漂亮又骄傲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庄澄感觉心脏深处被人抽走了什么,疼痛如此漫长和清晰。
周雾蹲在老太太面前,仰起脸,握住老人同她一样不住颤抖的手。
女孩子的手饱满、细腻,老人的手枯瘦、冰凉。
周雾似乎哽咽了一瞬,伤感地笑了笑:“奶奶。我是周雾。您叫我小雾,还记得吗?”
眼前年轻男女的对峙和她的声音唰然远去,老人仿佛失去五感,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眼睛里空荡荡的一片白,周雾好茫然地回头,今日明明没有下雪。
然后又觉得,那种白是祭拜时燃烧的香灰。
那么轻,可落在肩上,又重的令她想要落泪。
“奶奶,我是小雾。小雾,姜蝶和您提过我,对不对?她说来年到了季节,等酸杏结了果子,她再带给我……”
酸杏像是启发记忆的开关,姜奶奶猛然一惊,她把周雾的手甩开,潜意识推拒的力气很大。周雾一时不察,手背重重撞上藤椅边缘,被深藏其中的尖锐倒刺划破表皮,当即连绵地冒出血珠子,沿着手背弧度滴落。
庄澄紧紧地注视她,惯性上前半步,离她一步之遥。他伸出手,却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唇角抿得发白,那只手在半空中短暂地悬了几秒,然后默默地收回。
姜奶奶视周雾如空气,她撑着扶手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
老人眼神空洞,含糊低声地说了些什么,周雾忍住痛意凝神倾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收音机。
“小蝴蝶要下课了,我买的桃子放哪儿啦?又大又红的桃子……”
淡白色的天光落进周雾眼底,琥珀色的眼瞳水光闪烁,她看着姜奶奶走向根雕餐桌,像是爬山涉水却迷失在沙漠的旅人,终于摸到那几个桃子——其实是小曲用来解压的捏捏玩具,做的非常逼真。
姜奶奶把桃子抱在怀里,抖着手用衣服下摆去擦透明的塑封袋,喃喃自语:“留给小蝴蝶,我要留给小蝴蝶。”
周雾闭了闭眼。
无数情绪酸涩饱胀地堵在喉间,她有几秒钟的时间被真实的失重感攫住,那种情绪逼真到仿佛她是那一刻的姜蝶或唐雨婷。
生死攸关,有时候不必用高度衡量。
周雾幅度很小地动了下手指,指尖正不可控地痉挛抽痛。
手背伤口不深但长,新鲜的、殷红的血渗入指缝。
她的凝血功能不合格,血型也不常见,因此封文清投资了好几家私人医院。
庄澄知道的。
电视剧常演的绑架戏没在周家发生过,封文清和周秉郡作为父母虽然失职,周老爷子却格外爱重她,多年来唯一的一次意外,还是因庄澄而起。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们都小。
某个长辈的庄园宴会上,庄澄觉得无聊,携了周雾的手悄悄溜出庭院。
应该是春天,阳光很好。碧绿如涛的草坪像一块可口的丝绒蛋糕,喷泉在钻石般的光芒里织出一弯彩虹。
庄澄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说宴席多无聊,说哪家长辈的艳史,还说高薪聘请的厨子好难吃。
周雾安静地听着,她穿着小皮鞋,鞋后跟镶着水钻。
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小小的女孩儿被人劫持,黑漆漆的枪口顶住她的额角,满怀恶意地磕了好几下,小女孩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立即就泛出血一样的红色。
庄澄吓得躲到树后面。
他依稀记得,那是一棵从日本移种过来的八重樱,开花时像粉色的雪,团团的,簇簇的,是唯一得到庄澄认可的事物。
晶莹剔透的粉色雪花,一朵朵落到小女孩乌黑柔亮的黑色长发,她歪了歪头,似乎想藉由扑面而来的风吹开遮挡住眼睫的头发,刚一动作,立马被绑匪粗声粗气地呵斥。
她就不动了,微微垂下眼睛,似乎没看见放弃她选择独自逃跑的庄澄。
封文清闻讯赶来,目光只在周雾羸弱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这位艳光四射的女魔头冷静和绑匪谈判,写满野心欲望的眼睛里没有对女儿的担忧,更多是一种对底层人贪得无厌的不耐和厌弃。
风吹啊吹啊,她的长发摇摇荡荡。庄澄摊开手,掌心握着一绺黑色的发。那是他们分开时,他不慎抓下来的。
事情发生得快结束更快,封文清涂抹艳丽甲油的指尖扣了扣耳机,几支麻醉枪从暗处射出,绑匪应声倒地,顶着小女孩额角的枪口抬高一寸,瞬间走火。
周雾抬手捂住耳朵,但太迟了。
耳膜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侧躺在地上,仿佛仍在母体里寻求安全感的姿势,她大睁着眼睛,其实眼眶酸涩,一滴眼泪也没有。
身边是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训练有素的保镖把绑匪抬走,保洁团队带着工具前来,比祖母绿更耀眼的万顷草坪上开出的罪恶之花,转眼被清扫干净。
风长云高,仿佛一曲悠远婉转的曲调,从她周身呼啸而过。
她被人抱起,送上加高加厚的柔软天鹅绒大床,好多人围在她身边,说了很多话,那些话语碎裂成一片片模糊且无意义的音调。替她检查的医生脸色大变,因为鲜血洇着枕头,在他惊愕交加的眼底扭曲成斑驳色块。
那时候她真的很小,从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身上摔下来,是后脑先着地。
庄澄挤过手忙脚乱的人群,他用力握住周雾垂落的手,眼眶因为内疚和自责通红:“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
几根黑色的发从小小孩子彼此纠缠的掌心滑落。
周雾看着,短促地合拢眼睫,淡青色的阴影淡淡洒在眼睑四周。
青梅竹马、朝夕相伴。
尽管他们没有时时刻刻在一起,在庄澄心里,他和周雾共生的时间,远比独自一人的时间更长。
他理所当然地占据她身边最亲密也最接近爱情的位置,哪怕他从不认为自己应该像一个男人去爱一个女人那样爱她。
他终于彻底地失去她了吗?
庄澄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曾经拥有过周雾所有的信任。在出事的那几个月,她几乎停滞了手头所有的学业和工作,一心一意地陪伴他。
那时候的他在做什么?
利用她的愧疚攻击她、伤害她,最后还摁掉了那两通对她而言,也许至关重要的电话。
为了圆一个谎而说另一个谎,他也变成了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庄澄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用平等的姿态来面对她。
周雾没有在意他的反应,随手抽了几张纸,摁住发红的出血口,她抬起眼,语气无比冷静:“你满意了?满意的话,麻烦把我的人还回来。”
庄澄瞳孔微微张大,好似难以置信:“在你心里我已经坏成这样?我没有要对他们做什么。”
周雾与他目光相对,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她很累,再多的话也说不出,静默在方寸之地黯然蔓延,姜奶奶坐在圆桌前,枯瘦苍老的手指摩挲PVC包装袋,似乎在疑惑为什么桃子的包装那么难拆。
“你没有要对他们做什么。”周雾慢声重复:“但是对我造成了困扰。”
庄澄皱了皱眉,他抬手撑了下额角,偏着脸仰头,下颌到锁骨的线条修长流畅,喉结因为冷笑上下滑动。
“哈……周雾。”
庄澄很少连名带姓的叫她,他总有一万种乱七八糟的叫法,亲昵的、暧昧的、专属于他的,但他此刻带着这种发自内心愉悦的笑容,周雾两个字慢慢在唇齿里碾过。
“无论如何,我爱你。”他声音低沉:“我爱你。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周雾一言不发,片刻后,她很轻地点了点头:“lying,oppresive,vilest,ego。这是你的爱吗?”
庄澄的笑容像碎裂的石膏像,狰狞扭曲的裂痕爬上他笑意完美的嘴角,眼神猝然变得阴冷。
无论是用客观还是世俗的眼光评价,庄澄真的是非常好看的长相。但是,一个人被拆穿谎言、撕下假面,那副伪装出来的得体再也掩饰不住。
他盯着周雾,她单手抱住手臂,手背伤口的血凝固了,那一点红落在白璧无瑕的肌肤上,仿佛烈火烹油,灼痛他的眼睛。
周雾后背靠着落地窗,目光扫过逐渐平静的姜奶奶,她沉沉地看了一会儿,转回视线,朝着庄澄冷冷勾起唇角:“你知道伍博言来找我,所以坐不住了。对吗?Osborn。”
庄澄微眯眼睛,经由回忆掀起的微末心疼和软弱荡然无存,眼中的焦躁和不耐交织闪动,他深吸一口气,讽笑:“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给了伍博言什么好处,让他帮你至此?他是我们当中最擅长独善其身的人。”
周雾拉开最近的一个储物柜,打火机是赵院长的,她的烟和小曲已经写满的记录本塞在一起。
她没有看烟,而是把记录本拿出来,随意翻了翻。
小曲这孩子心思很细,记录从不敷衍——用她的话来说,没几个刚毕业的学生能找到如此轻松又高薪的工作。
短暂沉默里,庄澄高高地悬起一颗心。
也许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又或许只过了几秒钟。周雾合上记录本,对他慷慨地露出一个招牌般甜美但敷衍的笑容。
“你说呢?”她笑音轻盈地反问:“你太幼稚了。Osborn”
已经很久没看见她这样的笑容,庄澄有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他看着周雾的嘴唇一张一合。
她说什么?
话音在这一秒全然失真,他忽地头皮发麻。
如果她不是周雾,如果不是用力地掐住了手指,他真的会用手边能摸到的一切还击回去。
周雾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神情,语气漫不经心:“温宁的事情,还没让你学乖吗?”
——每个人都有秘密。
周雾的秘密是她想为一只死去的蝴蝶报仇,庄澄的秘密是,他骗了周雾。
真相永远残忍。
可追根溯源,一开始萌生这个念头,不外乎类似孩子间幼稚的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