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夜风卷着海边潮湿水汽,扑向她密长的眼睫。
曾经承载繁华、如今衰败的码头像巨兽蛰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虚无缥缈的白色雾气在海面缓缓游荡,似一个个枉死的怨灵,聚了散、散了聚,始终没有归宿。
一点惶惶灯火,混着凄迷月光,稀薄地照着斜长的身影。
导航定位仅限于此,伍博言吩咐司机停车,从后座下来。
周雾比他到的更早,孤身一人,侧肩靠着码头边缘一根发不出光亮的灯柱。
伍博言缓步走过来,版型挺括的大衣被风吹得扬起,路灯清冷地落在他肩上,直到站定在周雾眼前。
距离上次见面没过多久,不知为何,又觉得她陌生了。
她太清冷,却够漂亮。一泓下弦月荡在她的眼角眉梢,有种了无生息的冷艳。
双眼让夜色浸润,又被月光勾勒,她挑起眉,似笑非笑,算作招呼。
伍博言也跟着笑,指间掐了一支烟,猩红烟头在寂寂长夜里明灭。
“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他抬起手,半截烟身碾在周雾脸侧的灯柱上,指间用力,抖落几丝未烧完的余烬,周雾嗅到冷冽苦涩的尼古丁气息,微微避了头。
烟头掉在地上,伍博言纡尊降贵抬起出自萨维尔街的手工皮鞋,鞋面是棕栗色的,鞋底是血红色的,镌刻他的英文名。然后他的英文名精准地踩灭烟头的最后一星火光。
周雾意兴阑珊地回应他的玩笑话:“是你的话,最多三十秒。”
伍博言耸肩,语调慵懒:“不。如果是你做这件事情,至少三个月。”
“高看我。”
伍博言逆着风,风里凝着锋利水汽,他轻眯了眼:“你确实是我们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女孩。”
周雾弯了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笑了:“你也这样刻板吗?”
伍博言不答反问:“你的小男朋友?”
镜片后的双眸越过她,探究地看向身后。
空荡荡的,一览无余。只有几艘废弃的小船,奄奄一息地随波逐流。
“车里。”周雾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打断:“我们不谈论他。”
伍博言又向着她走两步,停在一个彼此说话不那么费劲的距离。
航班接连延误实在影响心情,但他面上不显,仿佛只是接了通无伤大雅的电话,然后顺路赴约。
“你一点也没变。”伍博言说:“护短。”
“不一样。”过几秒,她慢声重复,声音轻却清晰:“他和别人不一样。”
三言两语的场面话随着沉默告终。
伍博言看着漆黑深处夜航的船灯,重新拿出一包烟,倒了一支在掌心里,他两指揉着烟头,片刻后,掀眼看向周雾。
“异地行动组已经成立,牵头的人你放心。”伍博言摩挲打火机的金属色滚轮,散漫地擦开一簇火光,原本冷硬的侧脸让火光映得更加深刻立体。
他低头,唇角咬着的烟凑上去,咸涩的海风里烧起一股周雾熟悉的味道。
“保护伞被抓,廖家倒台是时间问题。”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烟气,伸手搅散在周雾眼前:“还有什么要我为你做?”
周雾一动不动,烟气在她眼前被风吹得七零八散。
她轻闭了下眼,想起石老板给她的视频里,那个与姜蝶同乘电梯、样貌一闪而过的中年男人。
他面相儒雅可称随和,没有多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看着像是退休后遛狗种花、富有学识的隔壁老头儿。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他为一个素未蒙面的少女指明活路。
但是这点萍水相逢的微末善意,不足以让周雾动摇想要根除凛城冗沉疴疾的决心。
彼此无言,翻涌的海潮让一切陷入天昏地暗。巨大的白色浪潮一下一下撞击在嶙峋的黑色礁石上,发出沉闷钝响。
周雾伸指勾过散乱的发,一丝丝地捋到耳后。
她站在路灯下,随意地把长发盘起,露出纤细如天鹅的秀美长颈。
伍博言视线落在她颈间。
纤长脖颈系着一根红绳,看颜色或有年头。红绳缀着什么,沉甸甸地熨在心口位置。
伍博言心中升起淡淡的不解。
这东西和她太不相衬。
“无利不起早。”周雾短促地笑了声,笑声里有很淡的嘲讽:“是为了我,还是别的,你心里有数。”
伍博言收回目光,漠然道:“我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谢谢。”
“先看这个,你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的道谢。”
他回以一个彬彬有礼的疑惑。
周雾捻出两张照片,交错着在他眼前展开。
月光太暗,夜色不清。
伍博言心底嗤笑小女孩装神弄鬼的把戏,他不以为意地向前倾身……一秒、两秒、三秒。
最多三秒。
周雾在心里默数,伍博言偏过头,长长地吁出一口笔直烟气。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暂且平静的海面,夹烟的手指却在一瞬间轻微收紧。
仅有一秒钟而已,周雾清晰地捕捉到了。
“处理廖家果然让你分心了。”周雾拿出少女且天真的笑,眼尾弯得弧度好无辜,却是全株带毒的幼嫩铃兰:“你留着他,是为了防着庄家吗?”
伍博言呼吸起伏的胸膛一定,闭了闭眼,被气笑了。
“小雾。”他收住笑,平静道:“你算不算过河拆桥?”
“这个词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伍博言沉默片刻,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黑色压人,但他气质一贯孤高,反而比黑色凌厉和锋利。拨打电话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开口询问的英文甚至还带着笑意跟和善。
时差八小时,入夜后的伦敦,满目绚烂的火树银花。
周雾可有可无地想象着,连带着在脑海里描绘那个少年的模样。
单论长相,温宁跟庄澄一点也不像拥有血缘的兄弟。
半分钟后,伍博言眉心一跳,脸色阴郁地摔了电话。
“你诈我。”
周雾微微一笑。
一枚古铜色的镶钻打火枪在她指间灵巧翻转,那东西精巧不似玩具,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周雾勾着食指,半眯着眼,对他比了个瞄准的姿势。
“你太大意了。”
月光冷冷地折射过钻面,在她脸上形成一道光影。
她姿态散漫地扣动扳机,枪口喷出一束幽蓝火焰,夜色里忽忽不定地飘着,明橘色火光燎着照片一角,她懒懒掀眼,将两张属于温宁的近照点燃。
纸片在火里卷曲、变黑,火焰吞没了温宁苍白的脸。
“博言哥哥。”周雾歪头,眼瞳雾蒙蒙的,看不清情绪:“感谢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感谢AI。”
伍博言似乎感到有些讽刺,轻啧了声。
他俯低身,带着微妙的欺压靠近。
周雾一动不动,笑容未变。
他久久凝视着她的眼睛。
多美丽,比玻璃更坚定,比水晶更闪耀。
像面镜子,清晰看见自己在她眼中缩小的倒影。
伍博言没说话,单手撑着额角。
不得不承认,周雾早不是当年那个善良好骗的小姑娘了。当时他对她说什么来着?——对,“你是Osborn最好的朋友,你告诉他,不是让他伤心吗?”
随口敷衍小孩子的玩笑话罢了。
没想到时过经年,当年无心的口业会应回自己身上。
伍博言收敛思绪,两指截住她没烧完的照片,携着森冷尼古丁的劲风从耳廓袭来,周雾避开,照片被顺理成章地夺走。
他挑眉,神情泄露几分邪气。随手一挥,那点猩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度,随即落入黑暗,被咆哮的浪潮吞没。
伍博言看着周雾,半是感慨,半是自嘲:“长大了。”
周雾微微一笑:“再过几天成年。”她换了口气,和缓地:“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后来,我想我不需要明白,因为你和庄澄,都不是东西。”
伍博言闷笑一声:“这话就重了。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也尽力弥补。你想扳倒廖家,我替你淌这趟脏水。小雾,我已经没有任何亏欠你的地方。”
“你说是就是吧。”
周雾后退半步,曲着双手肘弯架在锈迹斑斑的防护栏上。
那栏杆锈得厉害,感觉到剥落铁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她仰着脸,看向雾气深重的海面,懒散地笑起来。
“我在这里送你。新年回见,博言哥哥。”
伍博言最后看她一眼。
价值百万的引擎声轰然响起,车子驶入夜色,疾驰而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终于消失。
凛城重归安静,耳边唯有海潮拍打礁石的细碎声响。
海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她低着眼,从浪声中分辨一丝愈发清晰的脚步,直到脸颊被温热指腹碰了碰。
额发完全乱了,凌乱地贴着额角,露出清隽好看的眉眼。
他眉形其实凌厉,不笑时攻击感很强,眼尾却有些钝,清朗的少年气十足。
这是非常动人的矛盾。周雾心想,在雪冻成冰之前,他是柔软的。
纪潮往伍博言离开的方向瞥了一下,他的来时路已经空了,只剩雾气在夜色深处游荡。
想问什么又觉得不重要,握着周雾肩膀,轻轻拉向自己,让她离那根看起来随时会断裂的栏杆远一些。
周雾靠在他肩膀,用一种谈论今夜天气的随意口吻:“每个故事都有不为人知的第三者。在我和庄澄的故事里,伍博言是自始至终、占据高位的人。”
伍博言……他叫这个名。那位戴着银边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外表像斯文儒雅的银行家或政客,实际却是父兄意外死亡、不得不接过家族重担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