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伊始,凛城断断续续地落了好几场雪。
养老院门前专供访客使用的伞筒,多了一把HelloKitty的长柄印花伞。
钟灵慧成为养老院的常客。
她活泼、爱笑,侃天侃地的本领胜过闷葫芦纪潮。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吵吵闹闹,活力无限。
周雾偶尔会想,如果是姜蝶的话,她肯定不会大笑到露出上下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更腼腆,也更含蓄,像轻轻触碰便缩回去的含羞草,从来不会亲昵地喊她“雾雾”。
她可能有些遗憾,可能没有。
时间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一切。
“今天不上课?”周雾问她。
钟灵慧弹着笔尖,转着笔帽撑着自己脸颊:“赵老师请假了,下午的课改为自习。”
三中虽然教学成果一般,但补课流程对标任何一所重点高中。
钟灵慧愈近高考,愈是心宽体胖,翘了需要补课的周日下午,抱着一堆厚厚的试卷过来,美其名曰要和纪潮共同进退。隔几个小时,周雾顺手检查,发现认真用功的只有一位,另一位已经和姜奶奶唠上了。
比起纪潮的笨嘴拙舌,钟灵慧对姜蝶的记忆更加鲜活明亮。
她说姜蝶跳舞真的很厉害,谈至兴处还掂着脚尖捏着兰花指,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段,虽然姿态滑稽却很可爱,惹得小庭院前欢声朗朗。
还说姜蝶是她见过最用功最刻苦的学生,还记得入校时她的成绩不算好,后来突飞猛进势头惊人——钟灵慧顿了顿,眼神无意识地转向周雾,她脸上原有一些不清晰的笑,如今却稀薄地散开了。
小曲和小王交换一个眼神,及时递了台阶救场。
钟灵慧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窘迫得手足无措时,周雾移开眼,纤细修长的食指在她面前一笔未写的空白试卷点了点,清清淡淡地笑了声:“大学不准备上了?想要考来南城,你至少考这个分数。”
钟灵慧抿一抿嘴,轻声咕哝:“当然要考的。到时候,你回南城,纪潮去南城,我也要考南城,我们还能常常见面。”
她想了一想,全盘托出:“你肯帮我辅导,我铁定能考上。我冲印了你的一张照片,就是咱们在明光吃饭那回,我拍的你的照片。我拿一个相框装裱起来,放在我家里的书桌前。上回考试我洗心革面沐浴焚香,虔诚真挚地拜了拜,满分考神周雾保佑我,成绩出来后,我从第十六名飞升到第七名!”
周雾试着在脑海里构建这个画面,下一秒钟灵慧昂首挺胸,用手指比了一个数字七,眼角眉梢的小得意简直要飞出来。
她忍俊不禁地摇头。
那天的阳光真不错。
庭院中精心养护的腊梅开了大半,澄金色的花朵热热闹闹地缀满枝头,花瓣轻盈舒展,蕊心透着浓郁紫红,阳光斜照,一朵朵小花饱满似灯笼,梅香清幽地飘散,和融雪后潮湿冷冽的空气纠缠。
姜奶奶膝盖搭着织了一半的围巾,笑起来时,眼角眉梢藏满和蔼慈祥。
纪潮坐在稍远一些的角落,单肩慵懒抵着墙壁,长腿微微曲起,风把书本吹开一页,他目光落在周雾身上。
周雾背对着大家,正在接电话。
午后阳光是浓的、稠的,甚至有种微渺的暖意,绒绒地镀着她垂散的黑色长发。
她站在光里,纯洁的、柔和的,同时也遥远的,孤寂的。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无论他们曾经在哪一个夜晚抵死缠绵,无论一个亲吻多么深入,但灵魂深处,总有一片他难以触及的花园。
周雾应话时总很简短,点到即止的敷衍并不令人起疑。她微微侧一下头,形状优美的耳廓钉着一粒小小的碎钻,极快地闪动,而后消失在她回过头的弧度里。
她挑眉,意思是,叫我做什么?
纪潮笑着摇了摇头。
钟灵慧眉飞色舞地说着话,每个字音的语调轻快上扬,她从书包深处捣鼓出一个深色塑料袋,袋子顺着窗户挤进来的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转了转头,看向小王:“姐,我带了点水果来,能拿个碟子装吗?”
“可以啊,我来帮你洗。”
两个女孩子有说有笑,不多时捧着一个滤过水的米白色果篮出来。路过周雾时,钟灵慧偷偷瞥了她一眼,这通电话仍然没到末尾。
应该是高兴的吧。
钟灵慧暗暗在心里想。
徐奶奶往果篮看,慢悠悠地笑道:“这季节,难为还有个头这么饱满的青枣了。”
小王拿起一个,抖了抖水,递给徐奶奶:“是酸杏,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品种,小慧说是乡下姥姥邻居给的,您尝一个?”
短短的青色果梗被细心摘除,徐奶奶爽利地咬了一口,立即哟呵哟呵地笑起来。
真酸!
“是小时候的味道。”徐奶奶慢慢收了笑,目光透出几分惆怅:“那年头,吃饱饭比登天难。后山有几棵不知道是谁种下的果树,长得比人还瘦。大家饿得烧心啊,实在没办法,摘了几个来吃,酸得直掉眼泪。”
姜奶奶也伸手拿了一个,扁圆形的青绿色小果在掌心调皮地滚了圈,她咬了一口,酸味直冲天灵盖,两位老太太对视一眼,在闪着泪花的眼底看见彼此酸到变成皱巴巴的脸。
纪潮收回长时间放在周雾身上的目光,想到什么,问:“谷嘉衡返校了吗?”
“嗯嗯。”钟灵慧的耐酸程度异于常人,她含了两颗酸杏在嘴里,腮帮子撑得圆鼓鼓,声音也含糊:“回来了。瘦了不少,但人看着没啥大事。”
“医生怎么说?”
余光关注到周雾结束通话,她握在手里的手机自然垂落,向这边走来。
“都说是意外。”钟灵慧说:“我问了谷嘉衡,他自己也说是意外。”
周雾脚步微不可查地停顿一秒。
——理解家属的悲痛心情,依法调查后,该事件确系意外。望家属节哀。
纪潮在对话间挑到一个没有摘果梗的落网之鱼,他刚想剔除,半空支下一只手,骨节纤细苍白,手背似一层柔腻的羊脂玉,哪怕背光也白皙剔透。
“青枣?我试试。”
“诶?不是!”钟灵慧忙打断,但来不及。
尖锐犬齿刺破略微坚硬的果皮,一股浓郁到难以形容的酸味瞬间在口腔激荡,像一个小小的炸弹,在舌尖轰然炸开。
钟灵慧愕然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周雾。
像电影慢倍速的播放,她慢慢地抿住唇,脸颊两侧的咬肌轻微绷紧。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瞳孔深处映着窗外斑驳的日光,光影在枝桠罅隙中流转,她仿佛被那点转瞬即逝的光芒刺痛,茫然地闭上眼睛。
眼睫过分浓翘,扑闪时如蝴蝶振翅,极轻极快地,要将回忆扇落。
“雾雾。”纪潮迟疑开口,清瘦干净的掌心递到她眼前:“没事吧?吐我手上。”
周雾慢慢垂下眼,那只手悬得很近。他的手好看,但不精细,骨节指腹留有常年做事的薄茧。
她没说话,也没动作。
纪潮皮肤很白。周雾冷淡地想,比起病房里的白,又该如何?
她不受控地想起一些碎片化的场景。
鼻腔饱受消毒水的冲击,周雾知道自己无法呼吸不是因为这个。
她抬手摘下口罩,难得的,动作带上几分急躁。
“再说一次?”
赵院长手指扶上额角,他沉沉地叹了声。
“周小姐,我知道您主观上不愿相信。”赵院长顿了顿,于心不忍:“警方和医院的判断都没有错……这是意外。”
手术室一片机械式的冷清,无影灯亮得刺眼,照在她眼周下方难以忽视的疲倦,照在不锈钢的医用托盘里,也照在角落那份平放的报告。
真的太亮了,阴影无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