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师父白道臻难得外出,为期约莫两旬。
千载难逢的自由,无人约束,顾兰年便偷偷下山。
此番下山是场预谋已久的脱轨,他的目的地是山下裕国。
据说他和顾町忱都是裕国皇帝的孩子,可十三年来,他们父皇从未来看望过他们。
顾町忱的母妃倒来过几次,而他却似被全世界所遗忘,甚至无人为他捎来片言只字。
顾兰年没对人说过,他其实记事很早,记忆的最深处,有个眉目温柔的女子,哄他、抱他、教他唤她娘亲……
他想去找一找她。
找到后如何,他尚无打算,或许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了却心中念想便已足够。
据说他的母亲叫雅夫人。
王宫守卫森严,但人间手段困不住他,很轻易地,他摸进雅夫人的寝殿,龟息于一面硕大屏风后,静悄悄往里看。
现实不如他愿。
雅夫人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会因裕国皇帝对别人的宠爱,无能狂怒掌婢女的嘴;也会破口大骂七八岁的幼儿,怨他愚钝,未能得皇帝青眼。
她自然也是美的,可那美张扬而凌厉,远不似他记忆里柔和,记忆中女子的五官早模糊成一团温暖的光晕,他记不清那面容,却觉得二者并非同一人。
又或许世路艰难,十几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面目全非的“母亲”陌生得令他想要逃离。
他没有露面,无声无息地来,又缄默离开,裕国皇宫没有他的痕迹,就像他从未来过、也从不属于这里。
回程时顾兰年没有动用灵力赶路,如这世间任何一个凡人,他行走在风里,像一粒无依砂砾,被风卷着吹来吹去。
“好啦,不哭啦,吃了糖人就高兴啦……”
不远处大人哄慰哭闹孩童的声音吸引他的主意。
顾兰年闻声望去,两排糖人晶莹剔透,被日光镀上金边,笼在朦胧光晕里,一如记忆里女子温煦的眉目。
吃了糖人就会高兴么?
他对此物心生好奇,遂驻足凝望。
他的探究持续太久,吸引了糖人铺子对面、“温柔乡”门口迎来送往的老鸨目光。
于是,一根小老虎图案、冒着麦芽香气的糖人被送至他眼前。
老鸨笑容堆得满脸满眼,瞧之热情至极,顾兰年终日苦修,鲜少与人打交道,辨不出真情假意,但孩童的本能让他感到不是很舒服。
他接过糖人,放在鼻端嗅了又嗅,没有毒,浅尝一口,甜得发腻,他微微蹙起眉头。
他吃了糖人,却未能高兴起来。
“好吃吗?”面前老鸨倒很高兴,眯眼笑着问他。
顾兰年诚实摇头。
老鸨面上笑容凝了凝,脂粉气浓重的眼珠一转,拐着弯子试探:“想来你们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吃不惯这种乡野俗物。”
不怪她这样说,顾兰年身上虽是一袭修士的素雅白袍,两袖清风,并无饰物,可通身气度骗不了人,直挺挺立在喧闹界面,天然与周遭行人形成壁垒,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其出身不凡。
“咦,你爹娘呢?”老鸨接着试探,做作地四下张望。
不愿提及此,顾兰年神色恹恹,并不答话。
但老鸨从他沉默里,自己领会了含义——要么离家出走,要么家道中落,她见惯了这些桥段。
这英俊的小少年从何处来并不打紧,重要的是,现在撞进了她手里。
借着抚慰的轻拍,老鸨不动声色检查顾兰年身段,口中絮语:“没事的,出来这么久,累坏了吧?跟妈妈来吧,以后妈妈供你吃喝,带你赚大钱……”
顾兰年避开她的碰触,他想了想,还是跟她走进了“温柔乡”。
眼下他不太想回七曜山,在哪逗留都是逗留,赚赚钱也不错,他还从没赚过钱,很新奇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