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筠花了点小钱,买到消息:今日赤襟台上,炉中是弑心从前最得力的下属,不知怎么惹恼了他,与一块陨铁一同被他投入炉中,以血肉祭陨铁来铸剑。
不止于此,为加深惩罚,弑心还给那人喂了不死丹药,可保她活到血剑铸成那天,眼睁睁、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日日走向灰飞烟灭。
是人都会有同理心,何况珈筠刚被封灵脉,情绪游走在爆发边沿,未经深思熟虑,她冲动做下决定:她要毁了他的剑,来祭她那根灵脉。
当夜,珈筠偷潜回赤襟台,费了些心思搞定守炉人,灭掉炉底火,任由滚烫的熔炉冷却。
巧合的是,当夜恰为十五,神剑将成的前一天。
珈筠脸颊被浓浓烟气熏得发黑,但尘灰掩不去倔强神色。
心头火随炉底火一并熄灭,她堪堪回神,忽不知该往何处去,坠入大祸临头前的空茫。
她没有看炉中的人。
那人浑身血肉全化了,与灵铁融成一团。
她无法控制自己在看向他时,目光里不含一丝探究或是悲悯。
她怕刺伤了他。
“小姑娘。”炉中人倒主动与她搭话,声音虽被连日烟尘熏得嘶哑,仍不难听出是道女声。
珈筠表情木木地,这才转头看去。
“毁了弑心狗贼的剑,你不想活了?”
“想活。”对她口中“狗贼”二字深表赞同,珈筠便也跟着说,“但就算我一味屈服于狗贼,狗贼也不会让我好好活,那么活着没意思,不如痛快痛快。”
她答完,竟见炉中女人扯唇笑了下,这一笑抽动脸颊,湿哒哒滑落小块烂肉,可这人笑意并未收敛。
珈筠觉得这女人很乐观,不由又多看她一眼。
“我也想活。”就听她说,“小孩,你救我一命,我合该好好谢你。”
女人要谢,珈筠却怕自己没命受,何况……炉底火虽已灭,可她看起来并不能活了。
她神色不会藏事,所思毫不意外被女人猜到。
“今夜寅时此剑将成,你若不灭炉火,再过一个多时辰,我便将以魂祭剑灰飞烟灭。”炉中女人说,“但你中断了铸剑过程,一切逆转,便成了陨铁祭我。我肉身虽毁,剑魂却已成,只要找到合适肉躯,便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是桩邪术。
铸魔城不养废物,她昔日能成为弑心很得力的手下,本事自不会小。
珈筠不明白借尸还魂如何操作,也懒得过问,夜风幽幽,冷意浇灭她一腔冲动的热血。
她忽然有点怕死,在这月黑风高夜,还生出些自怜的心思——她才这么小,却很快要死了。
见她深情凄怆,一双漂亮的眼里隐有水光闪动,女人看不得如此,忙道:“哎哎哎,别哭。”
“我没有哭。”珈筠强调。
她明明很刚强地忍住了。
“行行……”女人不与她争辩,不多时弑心的人定会追过来,她们没多少闲话时间。
她言简意赅:“从此处南行一千六百四十七米,再东行两千五百三十四米,有片曼珠沙华丛,我在那里设了逃生法阵,可惜没能用上,现在便宜你了。
“你找到自西向东第十一列、自北向南第二十九朵蓝色曼珠沙华,在其南侧站定,落脚地便是阵法中心。
“你需要先说出第一道暗号密钥‘弑心狗贼不得好死’,左脚随着重跺三下,再说第二道暗号密钥‘狗贼弑心不得超生’,然后右脚跺四下,做完这些,阵法会传送你去世间某个地方。”
“哪个地方?”珈筠听愣了,眨巴着大眼睛回神,在心底默念两遍暗号密钥,只觉朗朗上口,煞是好记。
“不知道。”女人却答。
“不是你自己弄的法阵么?”
“但我当前技艺不精,尚不能选择去哪,一切全凭运气。”女人看起来很不靠谱,“你若运气不好,不无传入海底或悬崖下就此丧命的可能。再往恐怖里畅想,传进弑心狗贼的狗被窝,也是有一定概率的。”
那可真是太惊悚了。
珈筠小小的肩膀恶心得一抖。
“去不去在你。”女人并不强求,悠悠然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双眸倏然一亮,“找到了!”
“哈哈哈哈天不绝我!”她大笑起来,“漂亮宝贝儿,刚刚我发现一具新死的肉身与我魂魄还算适配,我先走一步,祝你好运!”
转折来得突然,珈筠还懵懵的,她反应慢半拍,点了下头,少顷又点两下:“重生快乐,有缘再见。”
听到这句“有缘再见”,女人如受启发,最后追问了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珈筠的名字是弑心取的,她不想说。
女人见状便道:“我从前叫贺兰俭,你我相识一场,算有缘分,要不你取个相似的?就当姊妹名了。
“况且……还魂后,这一世的事我恐怕不能清晰记得,你叫与我这一世相似的名字,我潜意识里总归会对你多些好感。”
珈筠简单想了想:“那我叫贺青俭吧。青出于蓝胜于蓝,我以后努力设计出能选择传送地点的阵法。”
贺兰俭闻言,眉毛皱成一团:“你长得这样好看,怎如此没文化?我姓贺兰,不是那个蓝。”
贺青俭不知长得好看为何就不能没文化,她只是有些伤感——很快,她就不再长得这么好看了。
“罢了,”时候已不早,贺兰俭最后说,“今晚若顺利活下来,记得去七曜山找我,我的新皮叫南鹤双,白鹤成双的鹤双,祝你好运。”她又说了一次。
随她话音落下,冷却的炉中传来“扑通”一声。
贺青俭闻声瞥去,就见炉中人那颗硕果仅存的脑袋从早已熔化的脖颈上丝滑滚落。
贺兰俭消失了。
去七什么山做了南鹤双。
与此同时,大抵感应到铸了数月的剑未成,远处传来骚动。
应是弑心派了人过来。
再无时间可耽搁,贺青俭忙沿着贺兰俭告知的路线发命狂奔。
风被她落在身后。
自从来到铸魔城,她许久未有如此畅快之感。
明月不语,缄默投下自由的光晕。
贺青俭找到那株曼珠沙华,痛快地对出暗号密钥,酣畅淋漓地重重跺脚。
右脚第四下跺过后,足底倏然一软,她感到一种塌陷。
极致的眩晕迫使她无可避免闭上眼。
无论传到哪儿,总比坐以待毙好吧。
既是随机传送,便有好的可能。
希望这个阵法,能指引她找到正确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