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草丛，吹起尘埃与记忆。岑野面向田烬，伸出手：“把那张照片给我。”

田烬没说话，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被揉皱的全家福。

岑野接过照片，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叮！是否使用个人技能【蝶】？”

岑野闭上眼，“是。”

下一秒，那张揉皱的全家福从他手中浮起，悬于半空。纸面泛出微弱的光，紧接着，无数细碎的光点自照片逸出，如星辰般升腾、盘旋，逐渐凝聚成形——

是一只蝴蝶。

通体半透明，翅膀间流淌着旧日影像。

妈妈的裙摆在风中飘动，爸爸的大手牵着小手，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笑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它不大，却美的令人心颤，像是把一段被撕碎的时光，用光与梦重新缝合。

蝴蝶轻轻振翅，朝着秋千飞去。

风停了……

他站在一条熟悉的小路上，两旁是盛开的蓝花楹，粉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满肩头。

空气里飘着棉花糖的甜香、爆米花的焦香。晚风轻拂，彩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石板路泛着暖橘色的光。这时，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的脚背。

他低头看去，是他养的小比格犬，耳朵耷拉着，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他欢快地蹭着他的裤脚，嘴里“呜呜”地撒娇。

脚边，是他用粉笔画的小人儿。他蹲下身，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ember~”他轻声唤着小比格的名字，然后把他抱进怀里。小狗温顺地趴在他的臂弯，眼睛亮晶晶的。

“奴奴——”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身。

妈妈穿着那条碎花裙子，裙摆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笑着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她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橘子香，“奴奴，生日快乐呀。”

可就在爸爸的身影出现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大的轮廓投下阴影，像从前那样笼罩着他，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爸爸没有皱眉，没有抬手，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蹲下来，和他平视，眼里没有酒气，没有暴躁，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奴奴。”爸爸轻声叫他，声音低沉却柔软，“今天是你生日，爸爸来陪你好不好？”

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鹤，递过来：“你教我的，还记得吗？”

他怔住了。

他记得，那是某天他趴在桌上画画，爸爸坐在旁边，笨拙地学着折纸，一边折一边嘟囔“这太难了”。那时爸爸的手掌宽厚温暖，还会轻轻揉他的脑袋。

妈妈牵起他的手：“走吧，小寿星，吃蛋糕啦。”

他们走向摩天轮。车厢缓缓上升，小镇灯火在脚下铺展成银河。

爸爸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怕吓到孩子的陌生人。可当他偷偷抬头时，却发现他在笑——那种藏不住的、想忍又忍不住的笑。

“嘿，”爸爸忽然开口，“你说……咱们明年还能来吗？”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爸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到了最高点，妈妈打开蛋糕盒，奶油歪歪扭扭，上头的水果还摆成了一个笑脸。蜡烛被点燃，微弱的火光映在三人脸上。爸爸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跑调得厉害，却唱得格外认真。妈妈跟着哼，手指打着节拍。

“许个愿吧。”妈妈说。

他闭上眼。

烛光映在眼皮上，一片暖红。

“我希望……你们一直都在。”

“傻孩子，”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他的额间，“爸爸妈妈，当然不会离开你啦。”

爸爸和他一起吹熄了蜡烛，故意做出滑稽的鼓腮动作，逗得他“噗”的笑出声。妈妈切下第一块蛋糕，喂到他嘴边：“张嘴，啊——”

他乖乖张嘴，奶油沾了满唇，甜甜的。

他们一起来到马戏团中央的圆形舞台前。小丑踩着高跷滑稽地扭动身体，突然一个踉跄，掉了一地的彩球，惹得全场哄笑。他忍不住捂嘴偷笑，肩膀轻轻颤动。

爸爸低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

这时，那个小丑忽然从地上弹起，手里多了一串五颜六色的气球，蹦蹦跳跳地朝观众席走来。递给了他一个红色气球。

“祝你生日快乐！”小丑用滑稽的假声说，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他紧紧攥住了红色气球。

爸爸一把将他抱起，转了个圈，妈妈在旁边拍手欢呼。笑声、鼓点、彩带纷飞，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团暖红，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爸爸朝他伸出手：“奴奴我们回家了。”

他望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一点点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温暖的。

真实的。

天上每一颗星，都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夜幕中静静振翅。

他笑了……

蝴蝶轻轻落在他的额前，吻了一下。

岑野蹲在男孩面前，眼底泛起一丝水光，“祝你生日快乐……”

下一瞬，男孩的身形在风中渐渐淡去，像一缕被阳光穿透的薄雾，最终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轻轻落在岑野的掌心。

那珠子触感滚烫，仿佛承载了整段被撕裂的童年。

岑野看着手中微光闪烁的珠子，心头泛起一丝不安：“为什么……没有触发第三幅画？”

他本以为【蝶】的力量已彻底安抚了那个孤独的灵魂，副本即将结束。

可现在一切仿佛从未改变。

许朝阳环顾四周：“执念没有消散？

突然，一声尖锐的童音刺破寂静。

“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那个声音稚嫩却疯狂，回荡在空中，无处不在，又似从地底深处传来。

下一秒，大地猛然震颤，脚下的石板路如纸片般卷曲、剥落。周围人的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地定格在原地。

紧接着，房屋、街道、树木，甚至天空的云彩，都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的铅笔线，边缘一点点褪色、崩解。

“这……这是什么情况？！”许朝阳踉跄后退，“副本崩塌了？任务没有完成？”

田烬早已拔刀半寸，寒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他站在岑野身侧，目光扫视着四周不断褪色的世界。

岑野眉头紧锁，“不，”他低声道，“我没有被反噬，说明【蝶】确实生效了。”

话音刚落，整座小镇色彩褪尽，连阳光都成了灰白色，像一层蒙尘的旧画。

房屋如沙堡般瓦解，土地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漆黑虚无的底衬……

“等等……”岑野瞳孔骤缩，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座小镇本身就是一幅画！”

“他要毁掉它！”岑野嘶声喊道，“他在否定整个世界！”

身后，王记糕点的招牌无声碎裂，西口巷子彻底消失。他们奔跑在不断崩塌的地面上，每一步落下，脚下便化为虚无。

那童声再度响起：

“留下来吧！不是说过会一直都在的吗？！”

“为什么要逃？”

“你们，全部——都是骗子！！”

风卷残影，裂缝蔓延至天际。整个世界正在被强行抹去。

就在此刻，田烬忽然松开了攥着岑野的手。

“烬哥？！”许朝阳像是知道了什么一般，惊呼出声，“你要干什么！？”

田烬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将长刀抽出。刀身通体漆黑，边缘却泛起幽蓝的霜纹。

“你是不是想二次使用技能？！”许朝阳的声音几乎破音，“不行！”

“这是唯一的办法。”田烬打断他，语气平静的可怕。

岑野猛地转身：“什么意思？你不能——”

可已经来不及了。

刀光乍起，直指头顶那一片灰白苍穹。刹那间，时间仿佛凝滞，刀意所至之处，法则震荡，空间扭曲，灰白的天幕轰然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

田烬一步上前，一手拽住岑野，一手拖过许朝阳，在世界彻底湮灭前的最后一瞬，三人纵身跃入那道裂缝之中——

黑暗吞没了一切……

……

【……滋滋……信号紊乱……重连中……】

【……核心协议加载失败……缓冲溢出……警告非授权操作……正在强制切入……】

【……检测到高维意志干涉……副本……关闭中……】

【……重新锚定……重新锚定……连接恢复……】

【欢迎来到溯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