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数完硬币,将红布仔细叠好塞进兜里,拍拍裤子站起身:“走,买材料去!”
“买啥?”许朝阳还愣在原地。
“做蛋糕啊。”岑野眨眨眼,“不是说要给那孩子过生日吗?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可咱不会做啊!”许朝阳抓了抓头发,“直接买一个不就完了?”
岑野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还好意思讲?要不是你俩没看好,让人摸走这么多都不知道,现在钱也不会不够了。”
许朝阳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说不出话来,只好悻悻闭嘴。
田烬默默跟上,低声道:“走吧。”
三人拐出巷口,穿过清晨仍带着露气的市集。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烟火气。岑野脚步轻快,在摊位间穿梭。
第一个摊子是卖糕点的老伯,门口挂着块木牌:“刚出笼个馒头,热乎咧!”
“老板!”岑野凑上前,声音清亮,“有烤好个面包胚哇?要软糯点个!”
老伯抬头一看是个陌生小伢儿,“呒没!自家烤勿来,要去西口王阿婆屋里向买,伊每日辰光一到就出炉,迟仔就呒没哉!”
“谢啦!”岑野点头致意,转身便拉着两人拐进一条窄巷,“走,去西口。”
许朝阳被扯的踉跄几步,一脸懵:“等等……你们刚才说啥?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巧咯。”岑野嘴角微扬,“这是我妈的家乡话,小时候住过几年,会一点。”
三人在热闹的巷子里穿梭。
“要不这样吧!”岑野忽然转身说道:“咱们分头买,省时间!”
许朝阳一愣,“啊?分开啊……”
“对。”岑野飞快地从兜里掏出那块红布,抖开一角,把硬币分成三份,“我去找奶油,墩墩你去买罐头,烬哥去买蛋糕胚,然后我们旧屋门口见。”
“可我听不懂哎!”许朝阳苦着脸,“刚才什么呒没哉’‘弗来咧’,我都快以为你们在念咒了!”
岑野笑出声,拍他肩膀:“你可以的!实在不行就比划。”
然后又看向田烬:“加油!”
说完也不等回应,身影迅速融进市集的人群中。
田烬:……
许朝阳:……
*
田烬站在一家老面包店门前,门楣上写着“王记糕点”,玻璃柜里摆着金黄酥软的面包胚,还冒着余温。
“要一个蛋糕胚。”他说。
柜台后走出一个系着围裙的老阿婆,耳朵上还挂着个小小的助听器,歪了歪头:“啊?小伢儿,你说啥?大点声!”
田烬皱眉,抬高了些音量:“……蛋糕胚,一个。”
“啊?搞对象?”阿婆一愣,摆摆手,“我孙子老早结婚啦!你来晚咯!”
田烬:……
“不是。我要——蛋——糕——胚。”
阿婆一手拢在耳边,眯眼凑近:“啊!侬要打糕饼?啥人过寿啦?”
田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指了指玻璃柜里的蛋糕胚,一字一顿:“这个。吃的东西。卖不卖?”
阿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恍然大悟:“侬要蛋糕芯子?早讲么事体嘛!八块洋钿,等一歇!刚出炉,烫手咧!”
她转身进屋,嘴里还念叨:“现在小伢儿讲话跟发电报一样,滴滴答答听勿清……”
不多时,她端出一个还冒着余温的胚子,轻轻放进塑料袋,递过去时笑眯眯地说:“侬算是来着哈对地方哉!我俚格里个芯子顶顶软糯嘞!”
田烬接过袋子,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阿婆在柜台后嘀咕的声音:“现在小伢儿,讲话像外国人……‘蛋搞呸’……哈哈哈,笑煞人!”
*
许朝阳在街上兜兜转转,终于在南市口找到一家副食店,专卖瓶装水果罐头。
招牌上写着:糖水黄桃、什锦杂果,统统5元一罐!
“有人吗?”许朝阳探头进去,“买黄桃罐头咧!”
柜台后坐着个盘发女人,正磕着瓜子,闻言抬眼一瞧,见是个陌生小鬼,听口音也不像本地人,眼睛立马弯了起来。
“哎呦,小伢儿,侬讲啥子话?听勿懂咧~”她故意拖长音,“侬是外地来个吧?”
许朝阳一愣:“啊?我说要买黄桃罐头咧。”
“哦——”女人拉长声调,假装恍然大悟,“侬要‘黄桃’?我们这里呒没‘黄桃’,只有‘王桃’‘李桃’‘张桃’!要伐?”
许朝阳挠头:“……啊?王桃是啥?能吃吗?”
女人憋着笑:“王桃嘛,顶顶好吃咧!”
旁边卖豆腐的大爷差点喷出茶:“翠花!侬又欺负小伢儿!”
“关侬啥事体!”女人白他一眼眼,转头看许朝阳还一脸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嘞好嘞,逗侬玩个呀!黄桃有得!”
她慢悠悠从冰柜里取出两罐,故意左右晃了晃:“喏,听听,有水声个就甜!”
许朝阳接过,学着女人的手势,放在耳边一听——叮铛响。
女人捏了捏许朝阳肉肉的脸,“做啥用啊?”
“做生日蛋糕,给一个小弟弟补过生日。”
女人动作一顿,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轻声说:“倒是有心事体。”
她又从冰柜里翻出一小罐格外饱满的塞进袋子里:“送侬个!祝小弟弟生日快乐咯。”
许朝阳惊喜:“真的?谢谢阿姨!”
“弗要叫阿姨!”她突然板脸,“叫阿姐!”
“阿姐!”他赶紧改口。
“这还差不多。”她得意地扬扬下巴,把塑料袋递过去,“快去罢,弗要叫蛋糕等侬。”
许朝阳拎着罐头跑出老远,回头一看,那女人还在门口笑着挥手,瓜子壳一吐一个准,精准命中隔壁卖豆腐的老头帽子。
他摸摸脑袋,嘟囔:“这些人说话跟唱歌一样……到底啥意思啊……”
*
在菜场拐角处,岑野找到了一家有卖奶油的铺子。一位戴白帽的男人正在搅拌大缸里的乳白色膏体。
“师傅!”岑野凑近,“打发好个奶油有伐?要能裱花个!”
男人抹了把汗:“有是有,但弗耐放,半个钟头内就要用掉,否则塌牢咧!”
“晓得晓得!”岑野掏出硬币,“来半斤!要最新鲜个!”
男人舀起一勺递来:“侬来吃吃看,甜了不甜?”
岑野尝了一点,咂咂嘴:“再来点点糖顶好!”
“侬倒是讲究!”男人笑着打包,“拿回去,吃多少摆多少,快点用,弗要晒太阳!”
“晓得啦!”
*
终于回到那栋废弃的屋子。门一推开,到处都是灰尘。
三人忙活半天,总算清理出一块干净的操作区。一张瘸腿的桌子被挪到中央,上面铺了张旧布当台面。
岑野从隔壁大婶那要来了一些白糖,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他打开奶油,将其倒入碗中。
“你真会做?”许朝阳趴在桌边看,“不是瞎蒙吧?”
“我可是夜市主理人!”岑野一边搅拌一边说,“没有我不会的!”
田烬站在他身后,默默递来一个盘子。两人靠的很近,肩与肩之间仅隔一线温热。
岑野用指尖挑起一小坨奶油,舔了一口,眉头微蹙:“嗯……好像不够甜?”
“加糖。”田烬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
岑野低头,舀起一勺调好的奶油,试探地递向田烬:“那你……试试?”
田烬没接勺,下意识的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嗯。”他的目光落在岑野泛红的耳尖上,“正好。”
许朝阳扒着桌沿,眼都不眨一下,“我是不是该假装没看见,好给你们腾个地儿?”
没人理他。
*
终于,蛋糕在三人笨拙却默契的配合下完成了。
奶油歪歪扭扭地堆在胚子上,黄桃罐头的果肉被许朝阳一颗颗摆成笑脸的形状,像极了他此刻咧开的笑容。
岑野退后一步端详成品,眉头微皱:“丑是丑了点……”
“哪有!我觉得挺好的!”许朝阳说着。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放进一个旧饼干盒里,用布包好。
晨光已转为正午,巷口的烟火气渐渐散去。走过街角,穿过石桥,最终,那片荒废的马戏团旧址出现在眼前。
帐篷早已塌陷,彩旗褪成灰白,旋转木马锈成了静止的骨架,唯有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荡,吱呀,吱呀,像一声声无人回应的呼唤。
就在那架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上衣,袖口裂了线,领子翻卷着,脚上的鞋少了一只。
他低着头,一只手攥着铁链,另一只手捏着半个干硬的馒头,慢吞吞地啃着。
许朝阳刚要迈步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
岑野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却没有动。
“别吓着他。”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