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寒潭的雾气,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将那一池幽深和岸边嶙峋的岩石都笼在一片朦胧的乳白里。偶有微风吹过,搅动雾气,才能窥见一线冰冷的水光,或是石洞入口处隐约的、淡蓝色的结界微芒。
距离沈寻根那夜离去,又悄然过去了一月有余。寒潭结界内的时光仿佛自成一体,寂静而专注。
这一日,灵水捏着手里那只小小的、触手温润的玉瓶,瓶身不过两指粗细,里面一颗圆溜溜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似兰非兰的幽香,隐约有极细微的符文流光在内里缓缓转动。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她一直都仰慕的大师兄。
沈寻根正临窗而立,似在赏看窗外几株姿态奇崛的古松。他转过身,面上便带了那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浅笑意。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月白的袍角泛起柔光,衬得他姿容愈发清俊出尘,眉目如画,果然不负书中“姿容旖丽”的描写,只是那笑意深处,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一切的笃定。
“沈师兄。”灵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将小玉瓶捧到身前,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也有一丝不确定的迟疑,“这个……真的是对修炼有益的秘药吗?”
沈寻根目光落在玉瓶上,笑意加深,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与无奈。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揉了揉灵水的发顶,动作亲昵又不失分寸。
“当然是真的。”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关切与愁绪,“是你大师姐最近……唉,许是修炼遇到了瓶颈,心境有些不稳。我这做道侣的,看了实在心疼。好不容易寻来这‘定魄安神丹’,最是能稳固道心,涤荡杂念,于她此刻的境况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看着灵水睁大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可是啊,你大师姐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倔强要强。我拿给她,她偏说自己用是浪费,怎么也不肯收。我这心里,真是……”
他摇了摇头,一副忧心忡忡又无计可施的模样,随即目光殷切地看向灵水:“灵水小师妹,你素来机灵乖巧,也最得你大师姐喜爱。师兄想请你帮个小忙,可好?”
灵水被他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言辞说得有些懵懂,又因他那俊朗面容上恰到好处的忧色而心生同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师兄要我帮什么忙?”
沈寻根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你将这丹药,悄悄研碎了,加在你平日做的、送去给你大师姐的点心里。她素来喜欢你的手艺,定不会怀疑。如此一来,既全了师兄这片心意,也能助她渡过难关,岂不是两全其美?”
灵水捏着玉瓶的手指紧了紧。给大师姐……下药?即使是“好药”,这样偷偷的……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沈师兄看起来那么担心,大师姐又确实把自己关在寒潭好久好久了,都不怎么理人……
“这件事,”沈寻根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保密的手势,笑容温和而神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连你姐姐灵山,也暂且不要告诉,可好?免得人多口杂,万一传到你大师姐耳朵里,她面皮薄,怕是更不肯用了。”
“连姐姐也不能说吗?”灵水脱口而出。她和灵山自小相依,几乎无话不谈。
沈寻根似是犹豫了一瞬,才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理解和些许无奈:“灵山稳重,自然是可靠的。只是此事关乎你大师姐的颜面与修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待你大师姐服了药,道心稳固,修为精进,到时我们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岂不更好?”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眼神又那样诚恳专注地望着自己。灵水看着他那张在光影里格外好看的脸,心头那点模糊的疑虑,终究被一种“能帮到师兄和大师姐”的单纯使命感,以及一丝被委以重任的隐秘兴奋感压了下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小玉瓶紧紧攥在手心:“嗯!师兄放心,我晓得了!”
第二天,灵水的小厨房里飘出甜糯的香气。她特意选了大师姐从前夸过一句的“紫云桂花糕”,将那颗“定魄安神丹”小心翼翼地研成极细的粉末,均匀地揉进了雪白的米粉和香甜的桂花蜜里。淡紫色的云纹在糕点上蜿蜒,煞是好看。
灵山进来时,正看见妹妹对着那一碟刚出笼、热气腾腾的糕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空了的、原本挂着沈师兄所赠玉瓶的锦囊。
“怎么了?”灵山问,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贯的沉静。
“啊?没、没什么!”灵水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将锦囊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就是在想大师姐会不会喜欢。”
灵山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略显僵硬的笑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姐妹连心,她总觉得妹妹今日有些怪怪的,可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直到糕点稍微放凉,灵水仔细地将它们分成两份,装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精致食盒里。灵山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拿一块尝尝味道——她们姐妹之间,素来如此。
“别动!”灵水反应极大,一巴掌拍开了姐姐的手,声音都尖利了些。
灵山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