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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道狂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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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润着凌霄宗连绵的殿宇。凤清澜侧殿内的长明灯安静地燃着,将她映在窗棂上的剪影拉得有些孤长。她面前摊着几枚空白玉简,指尖凝着一缕灵力,却迟迟没有落下。

白日里师妹们亮晶晶的眼睛,灵山沉静的凝视,还有自己那些未尽的话语,依旧在心头萦绕。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滞涩的思考感,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在她脑中运转。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没有叩问,没有等候,熟稔得如同进入自己的居所。

沈寻根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露气息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流云纹的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眉宇间依旧残留着白日为师弟们“解惑”后的温和神采,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落在凤清澜身上时,那笑意加深,化作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亲昵埋怨的温柔。

“清澜,你可算是从那结界里出来了。”他步履从容地走近,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悦耳动听,“这半年,把自己关得那样严实,还隔着千年寒潭的天然屏障,连我的心念传音都隔绝了大半,真是叫人好找。”

他在她身侧自然而然地停下,并未坐下,反而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依旧搁在玉简上的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宠溺:“你是不知道,这半年我修炼时出了几次岔子,灵力反噬,经脉都有些受损。去丹堂拿了药,也劳烦了两位精擅水疗之术的长老,终究……”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感慨,又像是撒娇,“不如你亲手调理来得顺遂妥帖。他们的灵力,总归不如你的精纯温和,与我……也不如你我这般契合。”

说着,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抬起,落在了凤清澜单薄的肩膀上。那是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温热,带着木灵根特有的、令人舒适的生机暖意。过去三百年,这只手无数次这样落下,或鼓励,或安慰,或仅仅是一个亲昵的碰触,都能让她感到安心与悸动。

可此刻,那只手甫一落下,凤清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并非因为羞涩或期待,而是一种从心底骤然升起的、冰冷的排斥。

顺遂妥帖?契合?

往日听到这样的话,她或许会感到一丝隐秘的欣慰,觉得自己的付出被需要、被珍视,或许还会因他语气里的亲昵而泛起淡淡的羞涩。

但现在,她只觉得一股荒谬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全宗门的天材地宝,最优渥的修炼环境,最顶级的功法典籍,甚至连她这个万年难遇的“极品血包”都几乎专供于他——堆砌了三百年,堆出了一个距离化神仅一步之遥的沈寻根。

结果,他还能在闭关突破的关键期,屡屡“出岔子”,弄得自己“经脉受损”?

一个被如此精心喂养、几乎剔除了所有修行路上可能荆棘的“天才”,还能把自己弄伤,需要不断依靠别人的灵力来“顺遂妥帖”?

废物。

这个冰冷而尖锐的词,毫无征兆地跳进凤清澜的脑海。一个被宠坏了的、离开了外物加持和他人供养,或许连基本的灵力稳固都做不好的……自私的废物。

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依旧素白却隐约能感受到其下蕴含力量的指尖上。肩头那只手传来的温度,此刻只让她觉得黏腻不适。

沈寻根似乎察觉到了她片刻的凝滞,但他只当她是沉浸修炼久了有些疏离,或是女子家惯常的矜持。他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如往常般,拂开她颊边一丝并不存在的碎发,或者,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凤清澜在他的手触碰到自己脸颊的前一瞬,动了。

她并非激烈的闪躲,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般,微微侧身,肩头不着痕迹地从他掌心滑脱。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他。

她想挤出一个温和的、一如以往包容他所有要求与依赖的笑容。但嘴角像是被冻住了,无论如何也牵动不了那熟悉的弧度。最终,她只是维持着平淡的神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师兄。”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这半年我独自修炼,偶有所得,正想趁热打铁,再深入研习一番。今夜……恐怕不便。”

沈寻根抚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负在身后。他脸上的温柔笑意未减,只是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以及一丝被拒绝的不悦——虽然那不悦被他掩饰得很好,几乎像是错觉。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甚至笑得更温和了些,带着纵容:“也好。清澜你修炼刻苦,我自然是支持的。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莫要太过劳累,伤了根基。你可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凤清澜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冷笑。最重要的人,所以合该被献祭,铺就你的无情大道?

沈寻根仿佛没看出她眼底的沉寂,自顾自地又走近半步,语气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说起来,半年前我与你说起的那件事……清澜,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终于提起了。那场悬在半空,却被她刻意遗忘、又被寒潭半年清醒生生压下去的“献祭”。

凤清澜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激动,只是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不愿。”

沈寻根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凝固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拒绝。按照他对凤清澜三百年的了解,她或许会痛苦,会挣扎,会流泪,但最终,在“为了他”、“为了宗门”的大义名分下,她总会点头。

这出乎意料的拒绝,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像是一簇火苗,点燃了他眼底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探究、以及被挑战后骤然升腾的掌控欲。

“清澜,”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加充满情感,几乎带着痛心,“我知此事艰难,对你太过不公。每每思及,我心亦如刀绞。”他伸手,似乎想再次握住她的手,却被凤清澜提前将手收回袖中。

他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能打动无数人的诚挚语调说道:“可这是大道召唤!是天赐的机缘!非我贪图修为,实是此道关乎我凌霄宗万载气运!清澜,你想想,若我成就无情大道,化神乃至更高境界唾手可得,届时我凌霄宗威震寰宇,庇佑苍生,这是何等功德?而你,我的清澜,你将是这无上功德最重要的基石!你的名字,将与宗门荣耀永世相连!”

他越说越是激动,眼中甚至泛起些许动人的水光,仿佛真的被那“伟大的牺牲”与“光明的未来”所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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