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向最是顾全大局,最是心地纯善。为了那些敬你爱你的师弟师妹,为了宗门上下数千人的期许,为了这芸芸众生将来能多得一分庇护……清澜,你再好好想想,好吗?这不是为我沈寻根一人,这是为了……所有人。”
道德绑架。用荣耀,用大义,用苍生,用她三百年来早已习惯背负的责任与情感,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温柔地、却不容抗拒地笼罩下来。
凤清澜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冰冷的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她甚至有些走神地想,这些话术,他是不是私下演练过许多遍?如此流畅,如此富有感染力。
可惜,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这些虚幻词藻打动的“大师姐”了。
她看着沈寻根殷切期盼、仿佛闪烁着“崇高”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厌烦。
打不过。
一个清晰冷静的认知浮现心头。沈寻根距离化神只差临门一脚,而她刚刚重新捡起攻击法诀不久,修为停滞在结丹后期已近两百年。此刻翻脸,无异于以卵击石。
打不过,就什么都不想说。
于是,她重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素白的袖口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花纹。任由沈寻根言辞切切,深情款款,她只沉默以对。
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哭泣都更有力量。它像一堵无声的墙,将沈寻根所有精心准备的话语、所有澎湃的情感,都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沈寻根说了许久,说到自己都有些口干舌燥,情绪却始终无法推至那个预想中的、感人肺腑的高潮。因为唯一的听众,始终无动于衷。
他终于停了下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
沈寻根脸上的深情和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盯着凤清澜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侧脸,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这还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永远将他和宗门放在第一位的凤清澜吗?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再笑一下,但那弧度有些勉强。
“……也罢。”他终是拂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没了那份刻意营造的亲昵,“你既还需时间思量,我便不再打扰。清澜,你……好生修炼吧。”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转身,衣袂拂过门槛,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凤清澜依旧坐在原地,一动未动。直到沈寻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看了许久。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案头的玉简。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收拾任何日常用度,只将几枚记录着这半年修炼关键心得、以及白日里与师妹们对话后一些零碎想法的玉简迅速收起,贴身放好。
随即,她身形一闪,如同一道淡蓝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侧殿,穿过寂静的庭院,直奔后山寒潭。
夜风猎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袍。她眼中没有任何泪意或彷徨,只有一片冰冷沉静的决绝。
寒潭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一步踏入,潭水如同最忠诚的护卫,温柔地分开,迎接她的到来。
熟悉的清凉与清醒感再次包裹全身。她在潭心站定,双手迅速掐诀,一个比半年前更加凝实、范围更广的淡蓝色结界轰然张开,将寒潭中央区域连同那个石洞彻底笼罩。
这一次,结界的光芒中,除了水之温润,隐隐还流动着一丝极淡的、锐利的寒意。
她走入石洞,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打不过吗?
灵力在经脉中开始奔涌,比半年前更加澎湃,更加驯服,也更加……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丹田深处,那沉寂了太久的水灵本源,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明亮的光辉。
总有打过的时候。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落入心田,瞬间扎根,疯长。
洞外,寒潭之水无风自动,以她所在的石洞为中心,漾开一圈圈深沉而有力的涟漪。月光照在那涟漪上,破碎成点点冰冷的银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