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凌霄宗主殿,依旧灯火通明。
凤清澜搁下最后一枚代表灵矿收支的玉简,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侍立在侧的弟子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为她续上一杯温热的云雾灵茶,动作轻缓,带着近乎本能的敬畏。
“大师姐,寻根师兄……出关了。”殿外有弟子快步进来,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凤清澜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抬起眼,眸色沉静如水,三百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她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沉淀下这般看惯云卷云舒的淡然。“知道了。”她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吩咐下去,准备些清心的羹汤,师兄刚出关,需要静养。”
“是。”弟子躬身退下,满眼都是对大师姐周全妥帖的敬佩。
凤清澜却没有立刻起身。她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玉质桌面。三百年了……从她与沈寻根一同被师尊带回凌霄宗,到如今,整整三百年。
她还记得初入山门时,测灵石爆发出那通天彻地的湛蓝光华,万年难遇的极品水灵根,震动整个宗门。而几乎同时,身旁那个清瘦倔强的少年,身上腾起磅礴生机,翠绿欲滴,是毫不逊色的极品木灵根。
水木相生,尤其是她这般精纯的水灵根,对木灵根的滋养效用,堪称逆天。他们二人,理所当然地成了凌霄宗最耀眼的双子星,是宗门未来的希望。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慢慢变了味道。
“清澜,你的水灵根温和醇厚,于疗伤愈体有奇效,宗门征战在外,伤亡难免,你多费心。”
“大师姐,沈师兄又有所悟,需闭关冲击瓶颈,此次凶险,还需您从旁护持,以水灵之力温养其经脉。”
“师妹,寻根乃我宗门未来支柱,他的修行进度,关乎宗门兴衰,你与他道侣同心,自当倾力相助。”
一句句,一声声,来自师尊,来自长老,来自那些信赖着她的师弟师妹。他们看向她的目光,永远充满了尊重与依赖,口口声声尊称着“大师姐”,凡事必定过问她的意见,宗门大小事务,渐渐都堆到了她的案头。她从那个锐意进取、剑指长生巅峰的天才少女,变成了凌霄宗不可或缺的“管家婆”,成了沈寻根修行路上最稳固的基石,最有效的“灵药”。
她的攻击法诀早已生疏,本命法宝是一盏温养元神的“溯光琉璃盏”,侧重于治愈与守护。三百年间,沈寻根从筑基一路高歌猛进,直逼化神,而她,在助他结丹之后,自身的修为便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壁垒,停滞在结丹后期,再难寸进。
付出吗?自然是有的。看着他一次次突破,看着宗门因他而声威日隆,她不是没有过欣慰。他们是道侣,是一体,他强,便是她强,便是宗门强。这道理,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当她独自运转周天,感受到体内那浩瀚如海却始终无法冲破桎梏的水灵之力时,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模糊的怅惘。那感觉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捕捉,便被第二日繁杂的宗务、又或是沈寻根新的修炼需求所冲散。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敛起思绪,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裙摆,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婉得体的浅笑,向着沈寻根闭关的洞府走去。
洞府石门开启,灵气氤氲中,沈寻根缓步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历经闭关,周身气息愈发渊深莫测,那双看向她的眼眸,依旧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
“清澜,”他上前,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木灵根特有的生机暖意,曾是她漫长岁月里最贪恋的抚慰。凤清澜微微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师兄顺利出关便好。”
沈寻根牵着她,走到洞府外的石亭中坐下。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静谧美好得一如过去无数个夜晚。
他细细问了些宗门近况,凤清澜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处置得当。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你在,我方能心无旁骛,潜心大道。”
凤清澜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沉默了片刻,沈寻根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愧疚的沉重:“清澜,此次闭关,我……触及到了一丝天道契机。”
凤清澜抬眼看他,心中为他感到欣喜:“这是大喜事,师兄距离化神,果真只差临门一脚了。”
沈寻根却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并非简单的化神。我感应到的,是……无情道的召唤。”
“无情道?”凤清澜微微一怔。那是传说中的大道,绝情绝性,方能直指本源,威力无穷,却也凶险万分。
“是。”沈寻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唯有勘破世间至情,斩断最重羁绊,方能真正踏入此门。清澜,你明白吗?”
凤清澜的心,猛地一沉。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心头。
“你……是何意?”
沈清澜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我结发三百年的道侣,是我此生最重的情缘。唯有你……心甘情愿为我牺牲,成全我的道,方能助我斩断此情,立地化神,踏上无情大道!”
凤清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寂静下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无比的俊颜,看着他唇瓣开合,吐出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牺……牲?
他继续说着,声音充满了感染力:“清澜,这不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我们凌霄宗!若我能成就无情道,化神不过是起点,未来甚至有望冲击那至高无上的渡劫之境!届时,我凌霄宗必将成为此界第一宗门,光耀万古!你一向深明大义,为了宗门,付出良多,这一次……”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脸色苍白,眸中水光潋滟,只当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以及……出于对道侣、对宗门那无私的爱与不舍。他放柔了声音,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恳求:“清澜,你会帮我的,对吗?你会成全我的,对吗?”
你会成全我的……
凤清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倾注了三百年心血、相伴了三百年的道侣。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空落落的疼,那疼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指尖发冷。
为宗门……是啊,为了宗门。这三百年,她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将最好的资源让给他,将修炼的时间用来处理杂务,在他需要时毫不犹豫地渡去精纯的水灵本源……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包括她自己。
原来,还不够。最终,连她这个人,这条命,也要被算计进去,成为他踏上更高峰的最后一块踏脚石。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看着他殷切而笃定的目光,看着周围隐隐投来的、带着期盼与压力的视线(那些她曾经信任、一手提拔起来的师弟师妹,此刻眼中只有对沈师兄大道可期的狂热),她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沈寻根眼中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彩,激动地再次握紧她的手:“清澜!我就知道!你永远都是最懂我、最支持我的!”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安排“仪式”的具体事宜,语气轻快,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凤清澜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