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石亭，怎么走回自己居住的侧殿的。她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殿后的千年寒潭边。

夜色深沉，寒潭水色幽黑，散发着刺骨的冷意。唯有潭心，几株冰玉雪莲静静绽放，在月光下流转着莹莹清辉。

她是极品水灵根，天生亲和水系，莫说这寒潭，便是极北之地的万载玄冰，也无法让她感到丝毫寒冷。

可此刻，她抱着膝盖坐在潭边光洁的巨石上，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渗透进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血肉里。她不自觉地收拢了手臂，指尖冰凉。

周围很静，只有风吹过水面带来的细微涟漪声。她抬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想哭，却发现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

三百年的岁月，三百年的付出，三百年的情意……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无人可说，无处可诉。

她信任的师长，敬仰她的同门，她倾心相待的道侣……他们所有人的期望，都压在沈寻根身上，而她凤清澜，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成就他。

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

所以，这一次，也该如此。

她闭上眼，身心俱疲，一股深沉的倦意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她竟在这寒意刺骨的地方，沉沉睡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那不是一个寻常的梦。没有光怪陆离的场景，没有破碎的片段。有的，只是一本缓缓在她意识中翻开的书。

书名赫然映入“眼帘”——《天道狂狷：寻凤》。

她以一种奇异的角度，“看”着书中的文字，那些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文字，却勾勒出她熟悉无比的一生。

她的根骨，她的天赋，她与沈寻根的相遇，她在宗门中的定位，她修为的停滞，她无怨无悔的付出……一切的一切，都清晰无比。

书中明明白白地写着，她是沈寻根漫漫修仙路上的第一个道侣，是他用以滋养自身、加速修行的绝佳“补品”，更是他此后建立庞大后宫过程中，唯一那个早死的、被他时时怀念用以标榜深情的“白月光”。

而这，还不是结局。

书中写道，在她“心甘情愿”为沈寻根献祭，助他踏入无情道化神之后，她那残存的一缕不甘执念，竟在数百年后，成了沈寻根冲击更高境界时的一个心魔，险些让他走火入魔，功亏一篑。

书中那位已然权倾天下、美人环绕的沈寻根，是如何震怒，如何亲自下令，命人掘开她那座象征性的衣冠冢（她早已尸骨无存），将她留存于世的一点点沾染气息的旧物，连同那盏她用了三百年的溯光琉璃盏，一并……挫骨扬灰！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不——！”

凤清澜猛地惊醒，霍然坐直身体！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额前鬓发也被濡湿，黏在冰凉的脸颊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她环顾四周，依旧是寂静的寒潭，清冷的月光，绽放的雪莲。

可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些文字，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森然的冷意，刻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原来……是这样吗？

她不是幸运的天之骄女，不是与道侣并肩前行的伙伴，更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大师姐、掌门夫人。

她只是一本书里，一个被设定好命运的工具人，一个注定要被榨干所有价值后，连一点残渣都不被放过，彻底湮灭的……祭品！

三百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那些曾经的困惑，那些细微的违和感，那些深夜里莫名的怅惘，此刻都有了答案。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荒诞、以及彻骨的冰寒，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

她缓缓地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月光下，她的手掌白皙纤细，指尖萦绕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那是她与生俱来的、精纯无比的极品水灵根的外在显现。

正是这水灵根，滋养了沈寻根的木灵根，让他一飞冲天。

也正是这水灵根，让她成了宗门最完美的“血包”和“管家婆”。

水能滋养木……

凤清澜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盯着那温顺了三百年的蓝色光晕。忽然，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弧度，在她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

那双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废墟中，疯狂地滋长出来。

既然水能滋养木。

那自然——也能彻底毁掉。

她慢慢收拢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珠，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在她眼底，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