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的盖子拔出合上拔出合上，不停咔哒咔哒响，被动重复着机械的开合运动。

秒针绕着表盘转动两圈，谢微霜放下打算给叶帆拨打电话的念头，拿起白色信封。

封口没有贴上，很轻易就能将里面的纸张抽出。纸张对折在了一起，谢微霜打开、展平，三个居中黑色字体映入眼帘——

保证书。

一张签了她大名的保证书。乙方那一栏，确实是她的字迹。上头还有一个拇指手印压在名字上，不是印泥的印记，更像是……

谢微霜垂低脑袋，上手摸。

口红。

沾了口红按下的手印。

她挪开视线，看保证书上的内容。

【本人谢微霜保证，在学校期间绝不招惹其他人，要招惹也只招惹徐经云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又忘记徐经云，也不能招惹其他人，把徐经云找回来，继续招惹他。】

【甲方：徐经云】

【乙方：谢微霜】

甲方后边的手写签名，起笔习惯、笔锋、力度，都与便签纸和信封上的字迹一致。

谢微霜垂敛的眼睫微动，似蝴蝶扇翅，振振欲飞。她将信纸重新折好装进信封里，压紧封口，像从未拆开阅读过一般。

拿在左手里的U盘又是咔哒打开的声音，这次没再合上。她把今天背来的托特包拿起，底朝上包口朝下，泼水似的，一股脑都倒在床上，和围巾胡乱缠绕在一起的电脑，一并跟着滑落。

U盘里储存的文件只有一个，一个视频格式的文件。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呼吸声的房间，陡然响起汽车鸣笛、小贩沿街叫卖的喧闹声，还夹杂着小鸟叽叽喳喳和小狗时不时的汪汪叫。

老大爷们将手里的棋子拍得哐哐响，嘴里大喊我将你军，老阿姨们更热终于家长里短。巴掌大的公园热热闹闹，充满市井气息。

谢微霜当然认出了里面的公园，家属院侧门斜对面的小公园。那时候的公园还没扩建，还没重新翻新过，一草一木、一景一物，存在于二十年前的记忆中。

对于八岁的小朋友而言，除了家属院里头的操场可以玩乐，公园当然也是一个好去处。

全屏模式下，有些抖动的画面占满整个电脑屏幕。放映中的视频蓦然变黑，映出一行字：

【八岁的我们】

黑暗淡出屏幕，画面接着剪辑过的片段继续抖动，三百六十度全景拍摄，转了两圈之后，里头掌镜的摄影师开始边拍边介绍，而那道稚嫩的声音，是她自己。

她在说些“废话”。诸如：“这是冬青”、“这是小草，我也不知道叫什么草”、“爷爷奶奶，看镜头比个耶”、“小宝宝，你好可爱噢！”……

她快将公园里的景物介绍个遍，镜头忽然停止移动，固定在某个方向并放大——

“野孩子！”

“野孩子！”

“徐经云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镜头里，五六个小男孩围在一起，不停推搡着一个被围在中间的男孩。

男孩长得很漂亮，像一个洋娃娃，但脸色苍白身形瘦弱，被几只手扯头发拽衣裳，愣是一声没吭。

镜头一歪，水平视线降低，接着静止不动。没过两秒，她出现在镜头里，垂在后脑勺的麻花马尾辫随步伐甩动。那五六个男孩不知谁喊了一声：谢微霜——母老虎来了，快跑！

话音落，几人一哄而散，独留一个胖成球的胖子怒瞪她：“谢微霜，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才有毛病！仗着自己长得像颗狮子头就带头去欺负别人！”

“哎，徐经云，她说我欺负你，我欺负你了吗？我们在玩游戏呢，对吧？”胖子嬉笑着搭上洋娃娃的肩膀。

洋娃娃没什么喜怒哀乐地抿平嘴，嗯了一声。

她冲洋娃娃抬下巴，一脸凶巴巴：“你嗯什么嗯，让你嗯了吗，你就嗯！”接着，她上手扯胖子的头发，拽他衣领，“玩游戏是吧，这么玩是吧？我让你玩，我让你玩。我早看你不顺眼了，你经常去扯钟念的头花，我让你扯让你扯。”

胖子嗷嗷叫，大喊她脑子有病，大喊她母老虎男人婆，大喊她凶残。她才不管这些，向来以暴服人，喊一声，就下手更狠。洋娃娃一时有些慌神，想上去拉架，反被推倒。

“还欺不欺负别人了？还瞎不瞎喊了？”胖子的圆领T恤，经她手之后，变成了漏肩款。

“我怎么瞎喊了！我说的是实话，要不是徐叔叔他们把他领养回家，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荒郊野岭捡垃圾呢！他就是野孩子！我说错了吗？！”胖子声音更大，喊红了脸。

“行，野孩子。他是野孩子，你就是大坑爹。我一会儿回家就下楼去找校长伯伯，让他开除你爸！你爸当不了院长，看你还怎么仗势欺人！以后他——”她伸手一指洋娃娃，“我谢微霜罩定了，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你欺负多少次，我就报复回去多少次。”

胖子没有老老实实被她教训，可笨拙哪里抵得过灵活的身躯。他像风筝一样，被溜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地上喘气。她冷冷哼一声，高高扬起拳头威胁他。

马尾辫很酷地甩动起来，她拉走洋娃娃。画面中的两个小小身影，离镜头越来越近，一打晃，消失在镜头之外。

录像没有按下暂停键，转而对着郁郁葱葱的绿化带继续尽职尽责录制，只有对话声传出。

“他们刚才欺负你，为什么不还手？”

半晌，洋娃娃才轻声回答：“他们……愿意和我做朋友。”

“那才不是朋友呢。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的才叫朋友，他们那些混小子刚才明显就是在欺负你。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可要反击回去，要是打不过他们，你就报上我的名字，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她道，“我叫谢微霜，微风的微，冰霜的霜。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洋娃娃说：“徐…徐经云。经常的经，云朵的云。我、可是他们——他们会报复你吗？”

“切，一群外强中干的瘦猴而已。你放心，我可是班长，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她问，“徐经云，你几岁啦？说不定你得喊我一声姐姐噢。”

“八岁。”

她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啊？你也八岁呀？那我们可是同龄人，可是你为什么比我矮半个脑袋？而且你好瘦呀，细胳膊细腿的，你可要好好吃饭、多吃肉、多喝牛奶，长高长结实了才有力气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噢。”

“我知道了。谢微霜，谢谢你，刚才你帮助了我，我们、我们这样算朋友了吗？”他问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