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狼来了的恶作剧,谢微霜又再一次,将他从记忆里删除。
徐经云又怔又忪。像被钉子死死钉在了原地;像一只楔子,紧紧卡在木头里;更像一棵深深扎根在地底里的树,这棵树正从繁茂走向凋敝,只余枯枝朽干,一触即溃。
“16床家属。哎,你不是16床家属吗?”
护士拿着一个透明袋子走来,她对立在门口边的帅哥有印象。
筋骨背脊疼得麻木,徐经云动了动肩膀,蜷了蜷手指,声音沙哑,说了声“我是”。
“患者有部分随身物品落护士台那边了,这是手机。不过这手机可能坏了,联系到家属后,就打不开了。喏,还有一枚戒指。跟车的护士说,患者上担架的时候,从她手里掉出来的。”护士将袋子递上前,道,“你检查核对一下,剩下的其它物品在她进病房后,都已经给她了。”
徐经云依次接过,向她道谢。护士只是笑笑,说,希望患者早日康复,而后继续忙碌起来。
里头的人被门口的动静吸引,不住投来目光。
谢微霜皱眉扫过门口的身影,看向叶帆,问道:“妈,就是那个男的,和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他是谁啊?你们和他认识吗?”
“霜霜,肚子饿不饿?妈在医院餐厅打包了小米粥,先吃点垫垫肚子也好。”叶帆打断,用眼神示意谢国强去看看徐经云的情况。
谢国强接收到信号,往门边走去,“小徐,霜霜她……”他有点不忍心将谢微霜现在的情况说出口,“这里有我们在,你放心——”
“爸,你们照顾微霜,我现在去和主治医生说明她的情况。”徐经云说完,蹒跚着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只记得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身体的每一步行动,仅凭大脑残存的理性支配着。
“哎,小徐——”谢国强喊了一声,深呼吸后,追上他的步伐,“我跟你一起。”
半个小时后,谢国强回到病房,叶帆看了眼喝完小半碗粥,又阖眼躺床上的闺女,将人拉到角落,悄声问:“小徐怎么样了?”
谢国强叹气,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可那状态,只要有双眼睛,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如何。
叶帆又问:“那小徐现在人呢?”
“我让他先去餐厅吃点东西了。”谢国强道。
一碗清汤细面,面一根根坨了,一圈圈泡囊了,也没吃下去几口。徐经云撂下餐盘,迈出餐厅门口,一向目标明确的人,只剩下迷茫,半敛着颓然。
世界里的那些彩色的、明亮的、鲜活的,一帧帧褪去,再一次蒙上黑白灰,一幅幅图像在阴翳的笼罩下,只剩昏暗孤寂的单一剪影。
医院向来是品尽世间百态炎凉,感受喜怒哀愁生死两茫茫的地方。有人哭着喊着告知亲属病人生命垂危;有人屈膝弯腰碾碎了自尊,只为求得一纸铜臭续命;有人陷入两难,在道德的高坎与现实中权衡利弊……
与附近拨打电话的病人家属对比,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过尔尔。谢微霜只是再次忘记他,但更重要的是,她在车祸中平安无事。
他该做的,是重新振作起来。在让谢微霜重找记忆之余,平衡好工作上的事情。
只是……
口号谁都会喊,理是理,执行是执行。理应如此,但试问又该如何在短时间内轻飘飘接受,轻飘飘放下。
挺直的脊背,被比巨石重、比刀锋尖锐的冷风打弯,徐经云在住院部楼下小径的长椅静坐很久。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信息邮件回复了一条又一条,握紧的左手手心始终没松开过。
掌心里东西小小一圈,不过一枚硬币的重量,但重得几乎让人托不住,烫得几乎要深深烙印进皮肤、融化到骨骼里。
出门一天,手机电量告危,钟念的电话他接到一半,听筒里的轻微电流声消失,只剩沉寂。
白雾呼出成团,很快被凛冽寒风吹散。徐经云扭头望向身后的高楼,已经到熄灯时间。他动动快僵硬成石头的脊背,小心将镌刻着他和谢微霜名字的戒指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口袋收好,起身往住院楼而去。快走到病房门口,叶帆正从病房出来,轻手带上门。
“妈,微霜她……”他隔着门口上那块正方形玻璃往里张望,隔着漆黑,只望见另一扇窗之外的光影。
“睡下了。我还以为你——”叶帆顿了顿,“霜霜爸说,在楼下碰到你了。”
“我让助理先送他回去了,这会儿应该快到小区了。”
叶帆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费心了,无言静默片刻,开口:“小徐,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今天就先回去?这里有我在,我留下来照顾她也方便一点。”
徐经云当然知道,谢微霜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任性,也不允许他着急。嘴角抿平成一条绷紧的弦,将断之际,缓缓松开,黯然道:“妈,我…我坐一会儿就走。”
叶帆目睹他颓靡的神色,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徐,你别急,会有办法的。霜霜她……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在等着你呢。你看过去那一年,你们俩一直都好好的,霜霜也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说不定等她脑震荡好了,就记起你了。”
他知道叶帆是在安慰他,他也知道这希望有多渺茫,无异于在大海里捞针。但……只要有希望,哪怕在微小,需要用显微镜去探测,他也愿意守着这一分执拗。他默了默,勾唇浅浅一笑:“妈,我会努力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她一起。”
无非又一次归零,回到原点。无非又一次启程,从头出发。他和谢微霜说好了,这次不会再退缩一步。他坚定相信彼此,坚信爱会再一次创造奇迹。
叶帆轻轻叹气。
闺女总担心情况会恶化,如今一语成谶。她答应她放手,让他们两个小辈一起去面对,一起去处理。一字一句轻飘飘,可做起来谈何容易。
罢了……也许真心真的能抵御万难呢?
她静静看了他一眼,只道:“小徐,那……我先进去了,你也别待太晚,忙活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妈,我知道,一会儿就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叶帆没再说什么,进了病房。她知道闺女的失忆对他来说又是一记沉重的打击,哪有那么轻易就缓过神。
徐经云在走廊这一坐,坐到了将近深夜,病房里已经熄灯很久,不时有打呼声从病房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