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沌沌、恍惚浮沉,吓呆了、惊呆了、目瞪口呆,一切与这些无关,徐经云只是呆着,头脑一片空白,一时忘记表情,忘记动作。毛绒绒的脑袋在颈侧蹭,糊上湿热,他堪堪回神,犹有一排百米巨浪把他拍醒。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一刻钟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停止流泪的人又一次决堤,哭成泪人。她大概看到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才冲动地将这一句话说出口。他很想说好,但……
“微霜,怎么了?”
她摇头。
“微霜,你先抬头看着我。”
她还是摇头。
“微霜——”
揽在后背的手,顺着脊椎、颈椎上移,罩住后脑勺揉了揉,落在她双肩上。隔着衣物相贴的胸膛,拉开了半掌的距离。谢微霜不肯,双臂化作藤蔓,紧紧缠他,“你快说好。”
“微霜……”
“快说,快说好,你不平时不是最喜欢说好吗?”
一秒、三秒、五秒……
沉默在彼此间蔓延,本该同频的两颗心,有一颗慢下节奏,缓缓下沉、下沉至咸涩的海里。又重又冷。
“我知道你的回答了。”谢微霜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贴在手臂上一顿乱抹,推开他时,扔下一句话。
音调语气不甜不脆,夹带凉意。
徐经云知道她的情绪不对,她被困在小小一隅,失序打转。从他带她走进共同的回忆里之后,她变得有点不太像她。
他不想让谢微霜沉浸在过往的愧疚里,虽然他迫切希望与谢微霜能落笔写下结局,但绝不是现在。
谢微霜从他怀里离开半臂远。
漂亮有神的瑞凤眼失去神采奕奕,眼睛被一圈红框住。挺翘的鼻子弥散一层淡淡的粉。嘴角也没了弯月的弧度。精心保养的秀发,连带着黯淡无光。整个人透着一股倔劲与可怜,互相矛盾着。
她继续后退。后退两三步后,背过身。
谢微霜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感觉自己对不起关心她的人,尤其对不起徐经云。二十八与八岁间隔了二十岁,无法像孩童那般心安理得接受关怀。她想对他补偿,身体、婚姻,或者一些别的,只要他提出任何条件,她都愿意。
显然,徐经云没领她的情。
他会觉得她是在用婚姻来道德绑架他吗?
答应,就是爱她。
不答应,他的爱也不过如此。
他会这么想吗?
脑子越想越乱,快要破一个窟窿、两个窟窿,好多个窟窿。谢微霜揉揉刺痛的眼尾,和情绪上涌而导致猛跳的太阳穴,她大概需要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
手臂下垂,碰到了温度偏热的身躯。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身后的人何时靠近。她有点想逃,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冲动挂不住脸,还是因为不知该面对他。
手臂横在腰腹前,她无法遁形逃走,也无法后退逃跑。徐经云没做什么动作,只是微低着脑袋,鼻尖抵着她的肩膀轻蹭。
羊绒毛衣裙布料柔软轻薄,触感清晰,那一小块皮肤在慢慢变烫。
谢微霜抿平嘴唇,握上他手腕,想将他的手臂撤走。她往外拽动,反而起了反作用,她被牢牢锁进怀里。她边挣动胳膊,边道:“我先回去了,你一会儿记得过去拿海鲜粥,免得放凉了。”
这句话有透露很多信息。
她不打算带他回隔壁,也不打算留他了,让他拿了夜宵赶紧滚。
徐经云懂得她刚才的心情,那种心慌的无力感就像被困在封了顶的池子里,池水上涨渐渐漫过口鼻,这回轮到他不肯放她走。
有矛盾就要及时解决。两个人之间被塞进各种矛盾、误会、争吵,嫌隙就会从薄薄一张纸叠加成厚围墙,把两颗靠近的心越隔越远,从此形如陌路人。他和谢微霜不该是这样。
“微霜,如果我说好,会让你开心吗?”
“我……”
徐经云在旁人眼里,一直还是那个他。但在昨夜之前,徐经云于她而言,是一个仅认识一年有余的男人。他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并发展成情侣关系,她还未萌生想和徐经云步入婚姻、开启人生下一阶段的想法。但昨夜之后……一切都天翻地覆,她急于去证明,证明自己没有输给他。
“我不知道。”她嚅嗫。
徐经云看不得她这种惶惶、怯生生的表情,唇快要贴上脸颊,门口身影晃动。
“爸——”
两个人异口同声。
谢国强在门外抓了抓头发,“那什么,霜霜、小徐,粥要凉了,有什么事都暂时先放一放,填饱了肚子再说。”
几步路的路程,两人没肩并肩,一前一后进了屋。叶帆一见着人,就招呼两个孩子到餐桌边坐下。她洗来葡萄放桌上,没离开,看向徐经云问:“小徐,要不,今晚在这里住下?”
谢微霜刚咽下一口粥,舌头不仅差点咬到,还呛到了嗓子眼,不停咳嗽起来。叶帆赶紧给她拿纸巾,坐在身旁的徐经云,空掌拍她的后背。
“吗,不用了,我那边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啊?那就行”叶帆道,“我还说呢,你也很长时间没回来了,家里空了这么久,也没点烟火气。要是住得不方便,你就在这里住下,客房都空着呢,被子也都换好新的了。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和霜霜商量着来吧。”
“好。”
“你们俩慢慢吃,别着急,吃急了对胃不好。”叶帆说,“我们就先回屋休息了。”
徐经云和她道晚安,反倒是亲闺女,抬眸瞄一眼,继续闷头喝粥。
谢微霜喝粥,是真的只吃里头的米粒。她嫌啃螃蟹麻烦,剥虾壳麻烦,但又好海鲜那股子鲜香,一贯只吃那些能直接入肚的食材。
刚夹起螃蟹,徐经云已经自动接过,还把自己碗里那份剥好壳的虾肉放进她碗里。现在回想起来,在一起这段时间,他所有的好都有迹可循,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难受。她抿了抿嘴角,慢下动作,轻声出声:“徐经云,你……其实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