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经云僵直在门边,脑子一片空白,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可控地加大起伏。他一脚踏入无人之境,想张嘴,喉咙被死死掐住;想迈步,有藤蔓裹住双足,紧紧锁足在原地。
谢微霜瞧见他呆怔的反应,噗嗤笑出声:“逗你的,我今天没有失忆噢,我还记得你。”
说完,徐经云依然怔怔着一张脸,停在门边。
他脸色不好,仿佛只要一碰,整个人就零落成细沙,从指缝中溜走。
谢微霜心头一慌,收笑,顾不上湿漉漉的手,朝他而去。她急急去寻他的手,嘴唇颤颤巍巍贴上他的。
“对不起,我不该拿这个开玩笑。”她知错认错,想去碰一碰那双总是对她百般柔情的眼,如今那双眼,空洞又涣散。舌尖往前探,碰上他的,徐经云没有任何回应。
谢微霜彻底慌神。流言蜚语伤人,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同样伤人。她正在将把心痴痴捧到他面前的人,往外推。
脚后跟落回地面,谢微霜松开牵住他的手,同时往后退开。她需要想别的方法把人哄好。
唇边沾染的痕渍没来得及擦去,有人勾住她后颈,往前送,她眼睛瞬间瞪大,舌根被勾得生疼的。
分针往前拨动一格,她被徐经云拦腰扔床上,动作并不轻柔,热得发烫的身躯拘着她。
绅士作风披上了恶狼的皮囊,他发了狠地又啃又咬。他亲得凶,不给人换气的机会。
垂落小腿处的裙摆早已位移,不停向上堆叠。谢微霜两手被单臂擒在头顶,膝盖被另一只手按住,无法动弹。
“徐——”
刚一出声,狂风骤雨迎面袭来,将她的声音一一吞入腹中。
长裙像块烂菜叶子,拧巴挂在身上。反观徐经云,只有被她揉皱的地方,微微凌乱着。
谢微霜张着嘴失神,天花板在不停旋转。她想的却是,新换没到半天的床品又要遭殃,乌泱泱深一团浅一团。不只是汗,还是别的,或是混杂在了一起。
就在她以为徐经云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压在上方的人,不动了。
谢微霜逐渐从飘忽的状态中抽离,染了粉的颈侧传来异样,不知何时濡湿一小片,沾染时微烫,在空气中曝光后,转凉。
“你……”
她手指没入他的发丝之中,刺痛突兀刺激颈下的神经。徐经云真的像恶狼那般,用犬齿摩她的颈动脉。
她吃痛倒吸气,压在身上的重量撤去后,反手触上颈侧,指腹摸索到烙在上头的牙印。
徐经云眼底微红,将她裙摆整理好,熟门熟路拉开抽屉,找到袜子给深陷柔软被褥里的人套上,“要是还困就再多睡一会儿,午餐还没做好,好了我叫你。”
谢微霜一时没反应过来,讷讷点头。目光追随他背影,望着他离开房间。她懵然眨动眼皮,蓦地,如惊弓之鸟般,一骨碌起身。
她现在的记忆用定时炸弹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一枚无法解除不确定因素的炸弹。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
一个矛盾埋下之后不解决,只会造成连锁反应,终有一天,像多米诺骨牌那般,牵一处而动全身。
谢微霜追到卧室外,只见徐经云坐在客厅沙发上,脊背微弓,双臂手肘搭在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厨房里的电压力锅和电饭锅同时滋滋响。
她一步一步走得慢,停在他跟前。徐经云抬头,却问:“怎么不穿鞋?”
谢微霜挠挠鬓发,嗫喏说了声忘了。房间有地暖,她偶会会光脚踩地板上。
“我去给你拿。”
徐经云身子一动,被谢微霜按回沙发上,她顺势跟八爪鱼似地缠了上去。
怀里多了一个人,他脊背被迫严丝合缝贴在沙发靠背上。谢微霜换了几个坐姿,最终还是发现跨坐最舒适。可以面对面交谈,面对面接吻,面对面做些什么坏事,都方便。
徐经云的表情很平静,眸光犹如隔上了一层玻璃,微凉的,浅淡的。似乎刚才的失控,只是她的错觉。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生气,不对,他一定很生气吧?
谢微霜不敢迎着他的目光,瞟一眼,又躲闪开。啃咬充血变得嫣红的嘴唇恢复正常的颜色,她咬上下唇,重新把唇咬成嫣红。
不只是哪一口锅开始嘶嘶喷气,即将跳转至保温的征兆。她终于承受不他的注视,手掌化作蒙眼的纱丝,遮盖上那双漂亮的眼。徐经云没动,任由她摆弄,护在她身后的手始终没移走半寸。
“徐经云。”
她唤他名字,他低低嗯一声。
“我保证再也不拿这件事情开玩笑了,你…你别生气。”
“没生气。”徐经云说,“微霜,我没生气。”
“没生气为什么——”今天是个大晴天,中午的自然光从洁净的窗户洒入,一切物体轮廓清晰可见,无从藏匿。她上手扯了扯散落的灰色裤腰系绳,降低音调,“既然没生气,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你别多想,我只是、只是……脑子有点乱。”徐经云低喃,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又再一次忘了我,该怎么办?”
一切重置归零,一切重头开始,一切再一次回到原点。
“我……”谢微霜一时间有些失语。
她是当事人,却无法给出一个最笃定、最确切无误的答案。但,一定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她移走捂在他眼睛处的手,转而托起他的脸,固定住,眼睛定定地和他对望。
“徐经云,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又失忆了,又把你忘记了,请你务必、一定要帮我找回来。这次你不准再放手,不准再放弃,也不准趁我不记得你,就去找别人,你只能是我的。你不用担心我因为回忆以前的场景而痛苦,我不怕,一点都不怕。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也从来都不是一个碰到困难就退缩的人。”
她袒露自己的内心,向他证明,让他不必独自一人忧伤。
她的眼神格外坚定,反倒是他的视线朦胧起来。
他知道谢微霜很勇敢,一直很勇敢,从来都是她冲在跟前,他才是那个懦弱的人。这么多年来,以为自己已经有所改变,如今风吹过境,拂掉了掩盖在上方的砂砾,露出藏在最深处丑陋的一面。
眼尾的睫毛染上湿润,谢微霜直起身子,对着那一处轻轻啄吻,一触即离。舌尖舔过嘴唇,咸的。那股很淡的咸,窜进她鼻腔,惹得她也开始鼻尖酸。
明明知道不该拿失忆的事情开玩笑,但她还是起了坏心眼。旁人无法丈量他这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心里承受多大的痛,肩上扛上多大的压力。她作为这段关系中最亲密的人,却亲手持一柄利刃,捅进他心窝。
谢微霜臂弯紧紧环过他的肩膀,在他耳侧一字一句:“徐经云,你不用把责任全部扛在自己身上,我的肩也能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她没急于让徐经云表态,选择将话说完,“而且,我不想忘记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徐经云觉得自己被负面情绪冲昏了头脑,他竟然让一个失忆的人来安慰他。
虚虚拢在她身后的手动了动,渐渐收拢,将她牢牢抱紧。前胸相贴,骨骼嵌合,两颗跳动的心矫正频率,渐渐同频。
内心泛滥成河,汇成一片澄澈的玻璃海。徐经云郑重又虔诚:“好,在一起一辈子。”他偏了偏头,将唇贴在她耳边,像订婚时向她宣誓那般郑重,“微霜,我一直都是你的。要是能冠妻名,我愿意跟你姓。”
谢微霜被逗笑:“谢经云吗?不好听,还是徐经云好听。”
“不好听吗?我觉得还行。”
“不好听,不准跟我姓。”
迟到的笑容高挂在唇边,徐经云在她耳畔漾笑,说好。
两个电饭煲皆跳转至保温,米饭的香气混着浓郁的椰香咖喱飘来,谢微霜却不愿意从他怀中离开,只想这么一直腻着他。
“午饭好了。”徐经云捏捏她的后颈道。
谢微霜吸吸鼻子,明知故问:“做了咖喱?”
“嗯,你前些天不是发消息说想吃咖喱吗?不过缺了猪里脊,没能做炸猪排。”
谢微霜记起来了,前两天她刷到探店视频,美食博主拍的奶油咖喱猪排饭特别诱人。她当时就截图给徐经云,还发过去一个流口水想吃的表情动图。
她唔一声,和他咬耳朵,“可是我现在暂时不想吃怎么办?”
“没关系,考虑一下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徐经云回答。
谢微霜摇头,说:“在外面吃不到。”
徐经云不由一怔,挑高眉头。
“想吃你。”她的探进他衣摆,抚琴弦那般拂过腹肌,往下延伸,“现在就想。”
一池水平静无痕,现在有只手伸进水里搅动、撩拨,掀起的细浪,从中心点一圈叠着一圈漾开。
谢微霜觉得他忍耐力挺强,她早就在偷偷乱蹭,他依旧规矩如初。
指尖挠痒痒般剐蹭,耳旁的呼吸声如她所愿加重,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闷哼。谢微霜只觉得自己突然被往上颠,路过一面面白墙,不知谁动了那扇门,与光源隔绝,双双坠入黑暗。
四肢搏斗的动作比昨天多了狠戾和野蛮劲。
声感小夜灯明明灭灭,时规律,时不规律。
谢微霜酸软着四肢被带进浴室冲刷大汗淋漓的身体,徐经云被她带歪,往身上打泡泡的时候,竟破天荒问她有没有吃饱。
她左手把腹肌当搓衣板,右手伸出小指,嘴硬回,勉勉强强吧。徐经云若无其事点头,闷声将粘连在一起的泡沫洗净。
浑身湿漉漉从浴室出来,经过洗手池,她突然被抱起往洗手池台面上放。手指慌乱抓住他的肩,又多添几道红痕。她去寻徐经云的眼,却反被盯得发毛。
屋里此刻开了灯,肌肤纹路清晰可见,跟前的人忽然委身而下。谢微霜心一惊,制止声从喉咙喊出,“你——别!”
徐经云反而笑笑,加重力道,“不是说没吃饱?”
谢微霜一下咬住自己的指节,后背倒往后倒在镜子上。
自带除雾功能的镜子,没想到自己会有超负荷工作的一天。浴室里的莲蓬头也没想到,有人这么热爱洗澡,一天洗好几趟。
谢微霜重获平躺在床上的机会,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徐经云好笑地望了她一眼,“这回——”
“饱了饱了饱了。”她对答如流。
徐经云闷笑:“我是想问你肚子饿不饿,起床之后也没吃东西。”
谢微霜瞄他一眼,现在可不敢瞎吱声。
“我应该热牛奶,煎一个鸡蛋,给你先垫垫肚子。如果不想吃咖喱饭——”
咕噜——
咖喱饭她还是想吃的。
下午三点,她吃上了今天的第一顿饭,也不知道该归到午餐还是晚餐。
咖喱饭很美味,餐盘里还剩下几口,吃不下了。谢微霜撑着下巴,看徐经云把她的餐盘端到自己前面,将剩下的米饭吃净。她打量他的脸,不管做什么都很养眼,尤其方才在卧室里荒唐的一幕幕。蹙眉的,阖眼的,绷紧唇部线条的。
谢微霜别过脸轻咳一声,微凉的指尖刮过耳廓。对面的人投来视线,询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
徐经云弯了弯眼,收拾碗筷进厨房。她稍一犹豫,跟了上去。
“徐经云,我想回霜城了。”
徐经云停下动作,不太确定问:“现在?”
她的下巴上下一点,徐经云没说什么,也没多问,只道:“好,我一会儿就买票。我们一起回去。”
元旦假期,高铁票不太好买,仅有相对尴尬的时间有余票。徐经云洗好碗,凑到她身旁,最终定下傍晚的票。
现在离出发去高铁站的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谢微霜打算把钟念给她的一堆干货们收拾好带回去,徐经云则需要回隔壁处理部分被耽搁的工作。
她进空房间拿行李箱,门外铃声忽响,徐经云正好走到门边,顺手打开大门,露出钟念的身影。
谢微霜听见外头的动静,推着行李箱出来,瞧见人后,招呼进门。她倒是没忘,钟念昨天就说,明天要过来取扔在这里的行李。
徐经云和门边的人错身,对站在客厅里的谢微霜说:“你们聊,我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