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钺着手让刘易去查山阴丞和崔直的关联,半个月后,刘易煞有解释地将查到的线索报给了祁钺。
书信往来,板上钉钉的互利关系。
虽查到了这证据,刘易在祁钺面前却认识愁眉不展。祁钺打趣道:“怎么了?这才多大点事,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吧?”
刘易道:“属下就是觉得……此番查案,过于顺利了。”
刘易这是给祁钺铺设心里预防,事实上,他查到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不过挑了一件祁钺最容易接受的先报告。
祁钺看出刘易话里有话,正色道:“怎么了?”
刘易一咬牙:“属下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崔直给山阴丞的信件,是在京城外的一家驿站翻找到的。驿丞给出的解释是,两个月前的确有弄丢过一封信件。可偏偏让属下找到了。”
祁钺颔首:“继续。”
“找到信件之后,属下去暗卫营调崔直的档案,档案的笔迹是长公主亲笔写下的,里边说了,崔直是由六卿举荐入朝,原籍是华阴。殿下,华阴是许庶长的飨邑。”
祁钺道:“你是说,山阴丞做了什么事情,其实是许庶长指使的?”
刘易斟酌道:“属下认为,或许从一开始,长公主也是知情的。”
树大根深,只能知情不表。
祁钺问:“盐铁官那条线呢?可查到什么没有?”
刘易答道:“巧合的事就在这里,属下本想查崔直,可许多线索随着崔直一起出现了,属下差得不费吹灰之力。殿下,这恐怕……”
祁钺抬眼瞧着刘易:“你不是怕这些事情被查出来,而是怕我查到了之后胡来吧?怕我知道后做出些难善后的事情?”
刘易咬着牙根:“诚如殿下所言。殿下,此事不可胡来。”
祁钺无奈笑着:“看来我以前行事确实冲动,莫说是你,连许庶长都知晓我是这个性子,才放任崔直泄出消息,引我一路查到底吧。”
“照着查到的消息,完善出证据链,要一击必死的证据,缺了哪一环和我说。我先找陛下打听口风。”
“殿下……”刘易脱口而出,才意识到逾矩。
“放心,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会乱告状。”
——
祁钺一身简行,到了梁王殿,她专挑了这个时辰,谁也不会来打扰。
祁槊眼见她来,揶揄道:“难得来了位贵客,既贵且稀。”
祁钺连一句哥哥都懒得叫,直接坐在祁槊书案前。
“怎么?有事相求?”
“嗯……”祁钺咂着嘴,“我好像捅娄子了。”
祁钺的模样却不像捅了篓子寻求庇护,而像缺了借条的债主软声软气上门讨债来了。
祁槊把折子放到一边:“什么篓子?如此劳师动众过来?担心你哥应付不了?”
祁钺却摇头:“我好像在山阴做错事了。”
祁槊处之泰然:“没做错啊,抓着山阴丞的尾巴施行实边戍民,进退有度。”
祁钺凑上前问:“若这尾巴是一条老虎尾巴呢?”
祁槊总算瞧出了祁钺的心思:“你是想来问,哥哥会不会帮你抓老虎?”
天老爷,祁槊好像看见一只咬人的兔子碰见了拦路虎,红着眼睛跑回来央求猎人撑腰了。
这还说啥,快帮她啊!
却见那兔子说:“我没琢磨明白,或许这只老虎,哥哥还想继续养着。”
梁越战事正热,此时确不是整肃内务的好时候。
祁钺抿着嘴:“我知道,老虎曾经咬了我一口,被哥哥拦下了。”
祁钺望着祁槊,忽然又觉得瞧不真切。她看不懂,或者说,只知其然。
她看不见哥哥的底线在哪里,只能慢慢摸索着前进。
“为什么没和我说过崔直弹劾我的事情?”
祁槊视线落了下来:“这种小事,你没必要知道。说给你心里添堵罢了。”
祁钺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轻轻摇头:“可若哥哥不说,我对梁国局势的判断就会不全面。换言之,我是哥哥的一把刀,可这把刀至少要知道握它的人的心思,乱砍是会误伤的。”
兔子在担心猎人的猎场。
祁槊打趣道:“确实,乱砍会卷刃,卷了刃我会心疼。”
祁钺蹙着眉:“如果这里是一片战场,拿刀的人不应该去关心卷刃的问题,而是想办法把刀磨锋利。今日遇见老虎当道,是砍下它,还是收刀入鞘?”
祁槊道:“猎人不需要老虎,但需要老虎驯服豺狼。两虎相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只剩一只老虎,猎人就变成了食物。”
祁钺低头思索:“所以猎人的目的不是砍了老虎,是让老虎驱使豺狼去争猎物,消耗它们的精力……”
祁槊撑着下巴,看着祁钺越琢磨越云雾缭绕的发愁样,忽然冷不丁叫了她一声:“祁钺。”
“怎么了?”
祁槊似有些不快:“你以前不喜欢这些乱糟糟的政事的。”
祁钺脑子转过了弯,大概明白哥哥想到了以前。
以前她确实不喜欢政事,还总抱怨哥哥成天只知道抱着折子看,也不搭理她。如今祁槊把折子晾到了一边,却看祁钺对着朝中之事喋喋不休了。
若放以前,祁钺会以为祁槊笑她班门弄斧假正经,然后兄妹两个又是吵得唇枪舌炮不可开交。
可自从祁钺从百灵和张不逾那弄明白了一些事情,她知道祁槊这么说不是为了吵架来的。
祁槊不喜欢祁钺晾着他。甚至是怀念以前绕着她转的祁钺。
我知道,哥哥,我知道的。
可你要我怎么做呢?
她想不清楚应该怎么办,她知道哥哥也在束手无策,可这份情愫不会因为搁置不理就凭空消失。
若是再小些年岁,或许祁钺会满足哥哥的期望,仗着年纪小在他面前撒泼打滚求关注。
可是哥哥,祁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能怎么做呢?
她忽然又明白了哥哥为什么在她面前总装作无事发生,总装作自己只是哥哥。因为此时此刻,祁钺想不到办法,她庆幸于祁槊对于现在的她是什么想法毫不知情,才可以继续装傻充愣。
啊!原来我又变成了和哥哥一样的做法。
她曾经认为,祁槊是碍于自己兄长的身份,才不对她说出实情。今日祁钺才又明白,或许这一层兄妹的关系为他二人兜了底,那些心思胆小的他们毫无办法,却能躲到兄妹的大旗下悄然滋长。
无奈他们是兄妹,幸好他们是兄妹。
祁钺怀着小确幸挤眉弄眼,佯装生气:“还不是自己遇上了解决不了,你以为我愿意吗?”
祁槊满足地一笑:“有我罩着你,能出什么事啊?”
祁钺不喜欢祁槊总对她担心的事情大包大揽,如果真能兜底,他两个月前可不会吹冷风。
“我在舞阳城杀人放火,你能保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