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额的手藏于案下,茫然的神情借着初醒的借口,极力隐藏着飘忽的心绪,祁槊对着祁钺又看了几眼,随即眼眸又垂落下来,找着桌案上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祁钺头一次把暗卫营审问的经验用在她哥哥身上,竟瞧出了这么多心绪来。
十指连心,手势是最容易反映心绪的,藏着双手即是掩饰和镇静,她突然回来,在祁槊意料之外,梦里梦外的呓语脱口而出,让祁槊有些慌。
频眨又飘忽的眼睛,是对现在情势的再三确认,梦里肖想的妹妹终于回来了,混杂在意外和惊喜之中的,是迅速在思索着如何对不慎表露的真心进行找补。
祁槊恍然地长出一口气:“回来了?”
粗喘的气息是恍然,也是在矫藏真实的内心。
于是在慌张又镇静的心路中,祁槊终于清醒过来,眼中那一点欲望和缠绵如巳时的晨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兄长的威严:“终于舍得回来了?”
祁钺抿着嘴,眼尾是藏不住的雀跃。原来只要自己认真起来,轻易便能看破哥哥的掩饰,明明想见她,见了面却又总是拌嘴。
如此粗陋的掩饰技俩,欲盖弥彰。
她又想明白了,上一次她回长乐宫,哥哥也是这样,仗着兄长的名由,借着长兄如父的口吻对她狐假虎威,才让她从来也没想过窥探兄长一二。
何止是祁槊恍然,在这书案灯火前,祁钺更是恍然。
让你学不会好好和我说话,什么叫终于舍得,明明是有人日思夜想。
“明明在想我,醒了又数落我。我不回来,以后你就去梦里找我吧!”
祁钺新奇地把玩着祁槊那快要被戳破的掩饰,像老旧的窗户纸失了韧性,经不起半点施压。可祁钺只是轻轻往那窗户纸扫了一下,她还舍不得挑破呢。
这样的哥哥,她还没瞧够,像一片新发现的旷野,隔着这层窗户纸,她要好好去探索个明白。
祁槊的眼神虚虚望向一旁:“我说呢,这个梦怎么冷飕飕的,原来是捣蛋的回来了。”
算了,饶过他这一回。
祁钺努着嘴:“本来还带了东西要给你,既然这样不待见,啧嘶……那就不给了。”
祁槊有些发懵:“什么东西?”
祁钺顾左右而言他:“我记得有人两个月前下旨,偏要人去捣鼓那刀啊刻的,也顾不得别人的手会不会豁了口。我是没那个胆子去抗旨不尊,却也不想轻易就让人得意。刻得丑了些的,可不能嫌弃。”
祁钺掏出那藏在怀里的玉俑印,放在桌案上。略显幽暗的烛光洒落在橄榄绿色的玉俑上,照不透那幽深的绿色,光洁又多面的外层随着摇曳的灯火泛出点点星光,又如幽远的森林中时隐时现的萤火虫。
若是祁钺矢口,那玉俑的模样也可以矫饰成风中的松柏。
祁槊伸手去拿,放在手上转了转,那玉俑的底部刻了一个“悦”字。
祁槊看着那玉俑,忍俊不禁:“确实丑,可丑得栩栩如生,一眼便瞧出是你。”
祁钺想过那玩意儿是有照着她的模样草草而刻,五分相似,可也没承想祁槊打眼一瞧就说这玩意儿是她,且被御评为生动而准确的丑,心中一急:“我又没说刻的是我。”
祁槊反问:“那为何刻了‘悦’字?”
“我……我那是阅览的‘阅’字刻少了半扇门。”
祁槊微皱着眉:“如此缺笔……欺君罔上啊。”
祁钺眼见编不下去了,伸手去抓:“不要就还我。”
却被祁槊轻巧拿开:“我没说不要。这石头挑得还挺好看。”
祁钺住了嘴,这玉俑本是她想试探试探哥哥的,怎么好像出丑的却是自己。
祁槊又把这玉俑摆到书案上:“说吧,想要什么?”
祁钺抬眼:“我没说我想要什么啊?”
“我还不知道你?绝不会无事献殷勤。若是圣旨管用,年前你怎么敢招呼都不打一声就……”
祁槊才想起来,那时他因为宫变和百灵出事,惹了祁钺生气。
怎么冷不丁把这事提起来了?祁钺好不容易,隔了多久才又和他插科打诨,祁槊啊祁槊,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祁钺看着戛然而止转又沉默的祁槊,道:“因为我知道哥哥不会拿我怎么样。”
祁槊心中有些没底:“那天……我是不知道百灵的事才……”
算了,不解释了,越描越黑。
“百灵她还好吧?”
祁钺点点头:“已经没事了。”
又用手撑着脸,靠在书案上:“难得见哥哥说话如此没底气,想来我还真想再讨个圣旨。”
她本想将这旨意用作提拔张不逾,奈何张不逾事未竟成,师出无名,强要来的官名不正,不如先缓缓。
祁槊意料之中:“说吧。”
“哥哥能不能悄悄放了静芜公主?”
“为何?”
“我想让她回越国去。梁越开战,她再当回静芜公主已是不可能了。可越国的事情她门儿清,或许可以借刀杀人。”
“好。”祁槊应得十分利落。
“你也不多考虑考虑?”倒显得祁钺处心积虑了。
“考虑什么?你做事向来思虑周全。至于是牢中暴毙或是阵前祭刀,那些稀奇古怪的死法,你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