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在一场瑞雪放晴后到来。这个新年赏人脸,照得光彩,但总是不尽人意:得了军功的同姓罪臣在宴席上伴着镣铐饮酒,徒有宠爱之虚名的越国公主得了狱卒施舍的大肉年夜饭,阴差阳错嫁来的无势弃子空守整座侯府,背着通敌大罪的边境小官战战兢兢推行国策,昔日权臣遭舞阳退弃后头一次在他乡尝到年节冷清的滋味……
这个年面上热闹,里头却七零八落。烟花爆竹妄图强添热意,觥筹交错难掩心头失落。
还有,高位上那人,期盼团聚却拗不过其人无意,摇曳的旒珠都晦暗失色。
要算起来,这群贵胄臣子中过得最没心没肺的,当属祁钺。人漂游着到了冠氏邑,带着百灵走街串巷,举止与那街溜子不相上下。
冠氏邑街头热闹,热闹却没进得了百灵的眼。百灵一路跟着祁钺,心中升起隐隐担忧。她直觉祁钺心中企划着什么,却不知该如何问她。
祁钺打眼往闹市中一瞧,竹器铺的招牌上挂了几个竹编的小灯笼。她让百灵在竹器铺外等着她,自己入了店铺。
“掌柜的,我想买四个灯笼,题字写风花雪月。”
掌柜问:“要多大的灯笼?”
“风花雪月,从大到小。”
“进后院来挑款式。”
祁钺跟着掌柜进了竹器铺后院,掌柜验了祁钺的凤凰令后,交给了她一张信纸。
这是在舞阳的刘易想传给祁钺的两则消息:一则,新年伊始,御史崔直上疏弹劾祁钺对北境一事专断胡为,扰乱朝纲,陛下以祁钺依旨办事为由驳斥,朝中仍有不满。二则,过了年,是寅是卯,越国该有动作了。
祁钺烧了信纸,走出竹器铺。百灵一见,祁钺这一进一出,直接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出什么事了吗?”
祁钺回神,摇头道:“没有,有人在哥哥面前说了我一些牢骚话,被哥哥挡回去了。”
脑中却突然出现了静芜公主那日在牢狱中的话:“你和我,也不过是隔着这道栅栏的区别。总有一天,你也会在这里面。”
这话来的毫无端由,却令祁钺心头一滞。若静芜所言有几分道理,那她和静芜的区别究竟是什么?是哥哥对她的爱护吗?若是没了这层爱护,她会不会有一天也像静芜一样遭牢狱之灾?
若哥哥有一日挡不住御史的弹劾呢?
他又愿意护她到何种境地?
除了陛下的爱护,今时今日她手上还有什么筹码能抵挡得住御史的弹劾吗?
忽然间,祁钺才看见自己在朝中一无所有,倚仗着一个人看不清抓不住的爱护,竟有胆子在北境搅弄风云。
身后是万丈悬崖,祁钺却只有一根藤条圈着她不掉下去。
看似四平八稳,实则无根无基,太险。
对情势判定犹豫,祁钺问了身边人:“百灵,你说,陛下是在意我的吧?”
“当然。”
“有多在意?”
有多在意,便是有一日她闯出塌天大祸,哥哥还会护着她吗?
不对,她怎么能把自己安危的责任全推到哥哥头上去了,仅仅是仗着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未免太孤注一掷。
“有多在意,百灵不敢妄言,但至少,是人尽皆知的爱护。”
祁钺忽然从心头萌生出一个奇险的做法,她想试试祁槊到底有多在意她,或者说,哥哥对她的底线划在了哪里。她近日才发觉,哥哥对她的爱护,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多得让她心生狂妄。
她又能狂妄到何种地步?
祁钺回溯了有关于她和哥哥的传言,却发现自己其实看不明白哥哥的做法。若是哥哥怕她知道这些隐匿的情愫,却又为何大肆宣扬?就不怕她有朝一日,如同现在这般轻易就验证了传言中的隐秘,回头去找他质问吗?
若是不怕她知道,自回舞阳以来,哥哥对她的态度,又和五年前别无二致。她甚至找不到祁槊一件出格的事情,若非在她面前刻意隐去自己那些不足为道的心意,又能作何解?
看着嘈杂的街头,祁钺忽又明晰了方向。北境捷报作为横生的枝节为她挡了御史一招,让她在半边悬崖站住了脚,回过了神。在这个祁槊还不知道她想作何打算的空档,她既要为自己培植根基,又要试一试揽在她身上这根保命的藤条到底有多结实。
换了自己去联姻,挡了御史的弹劾,祁钺甚至抑制不住兴奋地遐想着,哥哥会一如既往地克制着,在她面前只当好哥哥的身份吗?如若不然,当他的心意被她揭露,哥哥又会作何反应?当祁钺摇动亦或挑逗那一份如藤条一般缠在她身上的心意,他会退缩?还是越缠越紧?
哥哥,我看不懂你。
哥哥,我对你好奇。
如此打算,祁钺带着百灵到了一家玉石铺。陈国多产玉石,在临近陈国的东境自然也有玉石铺。
她看中了一枚拳头大小的橄榄石,翠色透亮,如新春盎然而至,如心意蓬勃破土,掩不住,挡不下,野意遍地竞发。
看着这抹翠色,祁钺对百灵说:“我突然想起来,哥哥命令我再帮他刻印章,拖了许久,这石头好看,就当过年不回家的赔罪了。”
把玩着这石头的形状走势,祁钺忽然想把一个朦胧的自己刻上去,远看只道是怪石嶙峋,近看,就看这所赠之人,眼中所见心中所念,到底对她留心几分。
这橄榄石只磨了一面,让买家瞧种水。祁钺忽然被这光洁的一面晃了眼,绿色的荧光直照她的内心,一个声音在问:祁钺,你又是如何看待祁槊的?
这叩问来得突然,祁钺垂着眼,不应。
心中尚是混沌不分的一片白,如水乳交融,不甚明晰。
祁钺带着这玉石,陪着百灵一路慢悠悠地走回舞阳,顺道不忘巡视了一圈暗卫营在梁国的情况。她边走边刻,这玉印人俑的身形初现,祁钺就不再刻了。
飘渺模糊,似有若无,这样的形象,就很适意。玉印刻成了,祁钺带着百灵静悄悄回到了舞阳,却不急着回长乐宫,而是去暗卫营找刘易点了个卯。
舞阳刚得到的消息,越国还是放弃静芜,选择开打了。
南境拖了许久,这样的情况也在祁钺预料之中。她只是有些惋惜仍在天字牢的静芜公主,当初她那决然的北上,分明是看清自己在越国已无立足之地了吧?
刘易补充道:“御史崔直上疏弹劾无果后,最近也变得静悄悄的。属下觉得,他是守势待发。可以把崔直和山阴丞合并起来查一查。”
祁钺点头称是:“山阴丞在北境的经营,盐铁通往鞑靼的走私门路,绝非近两个月之功。能做到如此长久地瞒过舞阳,监察御史有很大的问题。你接着查,不过不要打草惊蛇,山阴丞还有些用。”
“是。”刘易仍记得陛下对他的警示,他被陛下放在这个位置的职责,是要看住祁钺,“殿下,近日游览梁国风物人情,可有所获?”
祁钺知道刘易此问是什么心思,不过是投石问路,打听她又有些什么举动。
“陛下点你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