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钺淡然一笑:“我知道我最近做事有些出格,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易沉默着,他知道祁钺的能力,但此番相见,刘易总觉得祁钺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我去一趟天字牢。”
“现在?”
当然是现在。南境开打了,祁钺总觉得不至于留着静芜变成一步废棋。她去了天字牢,大概两个月以前,也是在这昏暗的牢房,她头一次通过静芜之口意识到祁槊对她的不寻常处。再次与静芜相见,祁钺已无两个月前的意乱,隔栏相照,竟还平添几分唇亡齿寒之意。
静芜神色颓丧,并没有理会牢房外的祁钺。
祁钺缓了口气,告诉她:“梁越开战了。”
静芜的眼中亮了又暗,不过是得知了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如今尘埃落定,给了她一个死期。
祁钺又说:“接下来,梁国可能会押赴你上前线,鼓舞士气,阵前祭刀。”
静芜仍没有动作,眼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你在越国,没有亲人真心支持你,太后那些近似宠溺的爱护,不过是精心护着一个公主的名分为她所用。当公主的名分称不过权势的天平,她就将你放弃了。”
祁钺平静地叙述着:“所以其实,你没有路,你没得选。繁华与你不过空中楼阁,及时行乐、醉生梦死,有朝一日,破窗而入的一颗小石子击碎了搭建起来的镜花水月,生来的贵气错乱湮灭于现实翻生出的涟漪,你就死了,如敝履被弃,无人怜惜。”
静芜突然一声哼笑:“三公主心胸如此狭窄,之前不过说了你几句,至于现在专门跑到我面前再数落一回吗?”
祁钺没有驳斥她:“你输在无人做你的后盾,输在身为公主却有名无实,反添累赘。若我说,今时今日,我可以保你不死,我可以给予你支持,让世间再无静芜公主这个人,你会选择抓住这份依凭吗?”
静芜缓缓眨着眼:“你想让我如何为你所用?”
祁钺道:“你对我说过的话,字字诛心。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不甘的,不甘愿被这样安排,奈何在越国求助无门,还比不过孤身北上来得痛快。你也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差别,不过是我有了哥哥的爱护,才能如此妄为。静芜,你不过缺了人支持你,若非如此,依你的心性,何致今日境地。”
静芜缓缓站了起来,看着祁钺。
祁钺说:“如果你对越国还有恨,如果你不甘心落得阵前祭刀的结局,我可以帮你。”
静芜沉默着。
“如果你从此认命,今后我不会再来。”
静芜有一瞬乱了呼吸,却仍旧无话。祁钺转身想走,被静芜叫住。
“祁钺。”
乱生的涟漪渐渐平息,回荡出水镜中灿生的花。
“你放我回去。”
“我曾想过死后化成厉鬼,也要回越国折磨死陛下和太后。他们那样高高在上,霸占着权势地位,却半分不愿施舍,是我一生难以企及和撼动的。我恨我没有权势,我也曾经恨你,对我毕生不可企及之物恣意挥霍。”
“我知道你的条件,我知道你的意图,你此番支持我不过也是为了利用我,这些我都接受。我的惨状不是你造成的,从我悔亲开始,拖延至今,梁国对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祁钺,从未有人仔细倾听过我的诉求,我是那个看不见的公主。我没想过被你看见了。给我这个机会,放我回去,我会如你所愿。”
水镜中的涟漪重归平静,一如过往,映着镜花水月。
——
祁钺出了天字牢,天色已近傍晚。灰蓝渐暗的天空下,长乐宫亮起一盏盏橙黄色的灯,如银河落入人间,璀璨触手可及。
祁钺想,大概她的命是真好,手可摘星辰。
而这片星河之中拥护着的,是给了她如此好命的哥哥。
两月不见,当初心烦意乱赌气出走,而今她心境澄明,照鉴着这份晶亮的心意。说来好笑,此前她蒙着心眼,竟从未看见。
我回来了,哥哥。
举步走上梁王殿的台阶,金迁在殿外打着盹,听见脚步声,仔细一瞧,竟是他日盼夜盼的三殿下。
金迁轻手轻脚地跑下台阶,悄声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祁钺指着梁王殿:“陛下睡了?”
金迁答道:“陛下刚刚批阅完政务,现在打着盹儿呢!”
祁钺颔首,示意金迁不要出声,自己轻悄地探门进去看。
祁槊右手撑着额,垂着眼睫,神色平和。灯火照在他身上,是温和的暖意。
祁钺合上门,把金迁关在了外头。她头一次进梁王殿似这般蹑手蹑脚如梁上君子,不过是要窃看她这近日才新发觉出的哥哥。
我从未如此看你。
祁钺伏在案上,撑着下颌,静静地仰望着他。
我如今才有些明白你。
温热的鼻息扰乱了灯盏的平静,闪闪的火光招惹了祁槊阖着的双眼。终于,那泛着惺忪雾气的眼眸睁开,浓黑的瞳孔映照出眼前人。
祁槊宛然一笑:“悦儿,又是你。”
“你怎么总到我梦里来。”
祁钺顺着祁槊的话问:“梦里来看你,不好吗?”
祁槊缓缓摇头:“好。”
“可我总是贪心不足,总想着梦外一见。”
祁钺微点着头:“哥哥从来很贪心。”
祁钺这话,让祁槊有些惊讶,渐渐清醒的头脑驱散了眼前的迷蒙,他又仔细看了一眼祁钺。
“哥哥,你想我吗?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