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叔怎么会知道?”
祁钺说:“你有没有留意大叔那块头?打铁的匠人,运铁的伙夫,这些人常年在铁矿山里,顾管不到家里的田地,就会被人侵占。既然选择戍民,就说明原先的铁矿已经不再要人了。没有活儿干,大叔才会选择离家北上。”
百灵听得似懂非懂:“你是说,山阴丞为了落实北上戍民,把铁矿停了?还是说……”
祁钺笑问:“盐铁官营,由舞阳铁官全权督办,山阴丞能让铁矿停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百灵恍然:“山阴的铁官和山阴丞……对,这样才能疏通一整条马队走私盐铁的关节。”
百灵有看了看左右:“不过祁钺,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回雁门关,打个招呼。”
正说着,北边肖成带着囚车里的祁婴,正率中军启程回舞阳。远远见到祁钺,肖成跃下马:“臣拜见公主殿下。”
祁钺也下了马,扶起肖成:“肖将军,此番击退鞑靼,你的功劳不小啊。”
肖成道:“不敢,是大司马和军师指挥得好。”
祁钺偏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的祁婴,有些感慨:“论本事,有些人不输肖将军。论出身,旁人更是一等一的好。可就算两人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选的主子不同,前途,自然也大相径庭。”
肖成颔首:“臣不会忘了殿下的提携之恩。”
祁钺笑道:“你我同为陛下的臣子,日后自当互相照拂。我就不耽误肖将军回舞阳述职了。”
——
长乐宫
午后,金迁托着一盏莲子羹,进了梁王殿。近了年关,各地官员回舞阳述职,这几日可把祁槊累得够呛。这不,人刚走,可算让金迁得了空进来。
祁槊右手撑在椅子上,看样子正闭目小憩。金迁想了想,把莲子羹装进瓦罐,放在炭盆上煨着,想等陛下醒了,也能喝上热乎的莲子羹。
金迁一进一出地倒腾,等把瓦罐放在碳炉边上,不想祁槊就醒了。
“陛下?奴婢吵着陛下了。”
祁槊睡眼惺忪,揉了揉山根:“你没吵着我,刚刚做了个梦,闻见莲子味,就醒了。”
祁槊问:“那是什么呢?”
金迁把莲子羹盛到陛下面前:“天冷了,陛下劳心费神,奴婢想着您喝口莲子羹润润。见您休息,就没叫醒您。”
祁槊喝了口莲子羹,身上的疲惫感缓了不少。金迁看祁槊今日兴致好,问他:“陛下可梦见什么好事了?奴婢瞧着您这喜气都藏不住呢!”
祁槊抿嘴一笑:“也没什么,梦见祁钺了,她小时候就会折腾,没想到长大后还是这样。”
祁槊脸上全无责怪之意,反而很是玩味。自从祁钺请旨说过年不回舞阳之后,金迁就很少听祁槊提起她了,这几日也没个笑脸。好不容易看见陛下心情好,竟还是因为梦见三殿下。
“陛下梦见什么了?可能说与奴才听?”
索性午后无人,这盏莲子羹又很得祁槊心意。一想到金迁平时那被他蒙在鼓里四处乱撞的样子,祁槊倒可怜起他来了。
“寡人梦见在东宫,我还是太子,祁钺也还没入暗卫营。那时候帮父王处理国事,看着折子,东宫后头却是吵吵嚷嚷,吵得我看不下折子,一门心思全听祁钺闹腾了。”
金迁问:“奴婢听陛下这话里的意思,没嫌三殿下吵。”
祁槊点点头:“可能是最近太安静了,才会梦见那时候吧。后来,祁钺不吵了,隔着后院一道围墙,安安静静的,我还在想她是不是玩累了,就听见她哭。”
金迁很难想象祁钺哭的样子,她在金迁面前都是一股凛冽的劲儿:“三殿下……会哭吗?”
祁槊一笑:“当然。惊天动地的哭。一旁的婢女怎么也哄不好,我过去一看,玩狠了,摔得鼻青脸肿的,一见我过来,就更委屈了。”
后面的事情,祁槊没有说给金迁听。那时祁钺摔疼了,在婢女宽慰下,很努力在把眼泪憋回去了。却因为看到祁槊过来,两拨淡眉往下一垂,跑进祁槊怀里,哭得更狠了:“哥哥,那砖头欺负我!”
祁槊循着祁钺指的方向一看,原是那长信殿的台基有一尺高,却没有装护栏,祁钺跑跳之下滑了一跤,跌了下来。
额头蹭得血珠子渗出来,祁槊把东宫的医丞拉过来,给祁钺看伤,祁钺却不喜欢医丞碰:“我要哥哥帮我擦。”
“好,哥哥来。”
祁槊那时候不知道伤口怎么处理,只能让医丞在一旁解释,再有祁槊上手护理。擦药的时候祁钺忍着疼,一声不吭。等到处理完了,祁槊才听祁钺大喘一口气。
“哥哥弄疼你了?”
小祁钺摇摇头:“不疼,凉凉的。”
却用手拉住了祁槊的袖子,委屈巴巴的:“哥哥,能不能不要和父王说?”
不要和父王说我摔了,要不然,她还要去父王那里挨骂。
“好,我不说。但是在伤口好之前,悦儿要学乖一点,不要被父王发现。要不然,哥哥要跟着你一起挨骂了。”
“嗯!”小祁钺用力地点头,却仍是拉着祁槊的袖子。
“怎么了?还委屈呢?”
小祁钺很小声地问:“哥哥能不能多陪陪我,不要看那些无聊的折子了。”
祁槊无奈,折子不能不看,可放祁钺一人在长信殿玩,也着实太孤单。
祁槊牵着祁钺的手,头一次把她带到东宫,让她陪在身边一起看折子。他知道祁钺会嫌无聊待不住,没一会儿,祁钺眼皮沉沉,昏昏欲睡。
“睡吧,就在这儿睡,有哥哥陪着你。”
看着小祁钺在身边睡得正熟,祁槊闻到金迁拿来的莲子羹,就醒了。
醒来还是觉得梁王殿不如东宫暖和,但好在这个不期的梦像眼前这盏莲子羹,暖暖的,甜甜的。
金迁道:“想来殿下小时候很听陛下的话吧?”
祁槊却摇头:“她不是会乖乖听话的性子。若是她变乖了,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交易,可偏偏,她每次都能让我给了她想要的。”
这时候,李容来了:“陛下,肖成将军凯旋,回朝述职,现已在殿外等候。”
祁槊换了口气,把眼前那些飘渺的往事都挥散开,让金迁把莲子羹撤下去,吩咐李容:“让他进来吧。”
肖成带回了祁婴,北境之忧解除,祁槊允了他中军帅的位置。至于祁婴,祁槊让他这位叔叔,戴着镣铐,参加新年的宴席。
“呃……陛下,回朝之前,臣在雁门关遇见了三殿下,她让臣给陛下带封信。”
肖成拿出了一支信鸽捎信的小筒子,递给祁槊,祁槊打开一看,里头一张小纸条:
寸笺寄远思,春日燕飞回。问余何处许,东见鹊踏枝。悦。
祁槊合上纸条:“她可有说什么?”
“除了预祝臣升任中军帅,其余没什么。”
“消息倒是灵通。”祁槊把信纸塞回筒子里,“肖将军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肖成领命退下,祁槊捏着那小筒子,在手上来回转。
“大过年的,跑到东边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