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如舌,直冲天际,裹挟吞没着落雪。下一刻,骑兵里应外合,城门不攻自破,调来的援兵冲入山阴城,铁蹄踏过门窗紧闭的屋舍前,冲向官衙,层层包围。
刁主簿没见过这阵势,吓得哆嗦:“大人,这暗谍的门路可不简单,北境局势那样紧张,她竟然还能说服那些将军们调头往南派兵?”
山阴丞站在官衙城楼上,见这阵势脚下一软,不过随后挺直了腰身:“怕什么?所有和鞑靼互通过的物证都消逝在这场大火中,就算大司马来问,也不过是天干物燥,以致官驿失火,本官失察,何致有罪?”
刁主簿远远望去,在那骑兵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缓缓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直直对准山阴丞。刁主簿两眼一睁,拉着山阴丞的袖子却是说不出话来,指着远处那人:“大人,她、她……”
下一刻,弓箭离弦,山阴丞随着刁主簿的指示看去,箭矢扑面而来,山阴丞眼疾手快,推出刁主簿挡在自己身前,弓箭穿过刁主簿的咽喉,血红的箭镞直指山阴丞,他甚至能闻到箭镞上的血味。
山阴丞掉头躲入官衙之内,命令官兵严守抵抗。祁钺放下弓箭,轻跃下马,眼中是冷冽的怒意。
她在官驿,让张不逾和百灵入夜后一起潜逃,留下一座空空的官驿。看着它烧,肆意的火光是她给援兵的入城信号。
踏平山阴官衙,有如探囊取物。可就算现在,她还是没有下令让援兵攻入官衙。
她在想早前那个叛变的掌柜听见她有獬豸令的时候。那掌柜的反应,震惊中下意识的退缩,眼中又有着浓厚的惊讶疑惑,这不是一个老成的已经谋反的暗卫见到獬豸令会有的反应。
在那掌柜的眼神中,隐藏着比见到獬豸令更大的恐惧。祁钺排算着在这个老暗卫的心目中,现在能到这山阴城中的有着獬豸令的暗卫,唯有一人,那人姓祁名钺。
是了,那个掌柜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暗卫营的上级,而是在看三公主祁钺。
在这位常年留于北境的暗卫心目中,祁钺的风闻究竟代表了什么,让他甚至没有辩驳,无甚反抗地就死呢?
祁钺又想起那些从张不逾那里打听来的故事,那些在祁钺眼里假得离谱,在别人眼中却宁可信其有的,关于陛下和三公主的故事。
一个别人眼中三公主的形象,终于在祁钺这里,清晰着,简笔勾勒了出来:有了做梁王的哥哥溺爱的,仗势欺人的暗卫营之首。而她的手段,祁钺自知不显。那份能让掌柜在几乎确认身份就缴械投降的威名,不在于她自身,而在于别人对于她背后这位护短至极的梁王的恐惧。
一旁百灵见祁钺半晌未动,问:“祁钺,你在想什么?”
祁钺回过身来,又看看一旁的张不逾,问他:“山阴丞……会不会也喜欢打听陛下和三公主的轶事呢?”
“……啊?”
张不逾一愣,随后答道:“这边境小官,虽见不到帝王面,揣测上意的本事,可不比京城官员差。”
张不逾看着被重重包围起来的官衙,叹了口气:“可惜了,原以为这山阴丞是个聪明人,威逼利诱就能够为己所用,现在怕是不行了,唉,白白失掉他在山阴城中积攒的人脉。”
祁钺问:“你说过,你需要用这山阴丞?”
“是。”张不逾答应着,脑中一丝念头闪过,“喂,表妹,你不会是想……”
祁钺斜眼瞪着张不逾,张不逾吓得赶忙闭起了嘴。那眼神已经不再是今天和她插科打诨的“表妹”了。百灵也有些担忧:“祁钺,你想做什么?”
祁钺垂了垂眼帘:“不做什么,想再试一试,既然张不逾需要山阴丞为己所用,我听他一回。”
祁钺来到包围圈前,让围着的骑兵大声高喊,帮祁钺对着躲在官衙中的山阴丞传话。
山阴丞紧握着刀,哆嗦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里面的人听着,我以三公主祁钺之名,向你保证,我无意取你性命,只想让山阴丞配合做事,事成之后,前账一笔勾销。”
祁钺让人喊了三回,山阴丞也一字不落地听了三回。
“……谁?三公主?那个陛下极尽其意爱护着的三公主?”
“完了完了,我干嘛要和她对着干啊?和她对着干,和忤逆圣意有什么区别?”山阴丞掌了自己一嘴,“我还放火烧她?我有几个小命够陛下取缔的?”
山阴丞哆嗦着又爬到楼上,躲在墙后,喊道:“臣下听话!臣下谨遵三公主之命!求殿下再给臣下一个机会!求陛下再给臣下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据守着的官兵面面相觑,随后弃兵投降。一声声坚铁铿锵落地,砸进祁钺的耳朵了,回荡着,积攒着。
原来,旁人心中的祁钺,真的是这模样,只要搬出身份,仗着她和祁槊的关系,或者,更准确地说,仗着祁槊对她的态度,比暗卫营之首,更能呼风唤雨。
一阵阵热浪滚过祁钺周身,在这雪夜里,激昂着,令她心潮澎湃。
原来别人眼中的三公主,是这种感觉。
原来别人眼中的梁王,是这种心思。
百灵觉察到祁钺的表情不对,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子:“祁钺?”
祁钺一回头,眼中蜕变的锐意未藏匿好,如狼似虎,把百灵吓了一跳。
百灵从未见过祁钺有过那样的眼神。
片刻之后,百灵明白了,祁钺因何有那种眼神,这才符合传闻中的三公主,那种眼神,正是百灵这几年来极力模仿的模样,却因未曾见过,始终不得其义。
今日得以一见,原来是这样的眼神。那么,祁钺,此刻你应该也终于领会到了身为梁王胞妹三公主的这份快意了吧?
山阴官兵弃兵投降,在骑兵的规划下散于两侧,露出通往官衙内的路。
官衙的门吱呀打开,探出山阴丞胖胖的手,随后才是他的身子。山阴丞趋步向前,匍匐跪地:“臣下恭迎公主殿下!”
祁钺往一旁瞧了张不逾一眼:“接下来是你的事情了,做出点花样来,让表妹我瞧瞧。”
张不逾不敢逾越,道了声是,三人一齐入了官衙。
山阴边民受益于山阴丞,自然也更愿意听山阴丞的话,而实边戍民一事,需要大动员,需要一步步落实和规劝,强扭的瓜不甜,张不逾更希望借山阴丞的威望顺水推舟,落成这件事。
祁钺问:“你的这些企划,需要多久落成?”
张不逾道:“回殿下,实边戍民,在于让边民在关内安定,安居乐业,进而一步步往北开拓。民以食为天,待新垦的农田长出第一拨麦穗,事乃可成。”
祁钺道:“那要到明年秋天?我等不了那么久,最多再在这山阴待上两个月。”
山阴丞眼见祁钺当真没有杀他之意,赶紧把握:“殿下放心,只要张不逾说得明白,臣下就能把事情办成,不劳动殿下费心。”
祁钺颔首:“事成之后,我就把你那沓账单烧了。”
“谢殿下,臣一定尽忠职守,肝脑涂地!”
祁钺又道:“不过,以后可别干这种事情了。今日之后有新的罪行,照样不饶。”
“不敢……”
山阴丞在官衙中整理出三间客房,重新接待祁钺。百灵粘着祁钺,和她睡在同一间,这天晚上,她见祁钺一直出神想着事情。
百灵来到祁钺身侧坐下:“又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