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萧承瑾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对头目提出的条件是接受的。在他看来,如果是自己谈,哪怕可以放人,也要再留下些东西,不是对那东西多稀罕,而是事情得这么做,可见这头目并不刁钻。现在用自己一人,换商路平安是损失最小的,以自己的亲王身份,不管在哪里也不会太被为难。不过既然对方,一上来给的条件就如此优渥,那接下来就别怪自己想要得寸进尺。
头目沉默了一息,道:“我虽为匪,却不能叛国,对您给的前程是不敢受的。只能委屈您和我到乌戎王庭一趟,为我谋下好出路。” 说完手一挥,身后弓弦声齐刷刷地绷紧。
商队暗处寒光再现,冷芒错落,杀气暗涌。
萧承瑾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弓,只是盯着头目的眼睛,缓缓道:“你杀了我,东奥不会放过你。你绑了我,东奥更不会放过你。你放了我——”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即使现在无法接受东奥的好意,但将来说不定可以交换到更大的好处。”
头目指挥弓箭的手不自觉地小幅度抖了一下。
萧承瑾面上与头目周旋,左手却在身后,无声地朝东奥亲卫的方向挥了挥——那是“收”的手势。东奥亲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虽然箭镞向地,弓弦却不敢稍驰。
“这个人,”他低头看了那三寨主一眼,“他所谓的仇,缘自东奥前番一件公务旧事,本王对他从无私怨。此番原只打算隐匿行迹,随商队出关,不欲惊动乌戎王室,劳师动众,前来迎驾,徒增边关百姓负担。如今首领又何必小题大做呢?”
说完竟然撤了三寨主脖梗上的长刀,未曾旋身退步,仅以刀面平拍,便将人横扫至头目马前,臂力之猛,腕力之稳,显而易见。
萧承瑾抬起头,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还是商量的口气道:“这人你带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商队走这条路,该交的过路费一分不少。如何?”
头目蹙眉沉默片刻,终是让后面喽啰将这晕死的三寨主提起,横搁与鞍前,与喽啰共乘一骑。
就像之前商队推测的,他们本不是土匪,而是乌戎兵士伪装的土匪,这么多的眼睛看着,要是让这东奥瑞王就凭这三言两语,大摇大摆的过去,保不齐这里面有王庭的眼线,到时吃不了得兜着走。
头目的声音还是打断了这片刻的僵持:“瑞王殿下,如果商队要走,今日我们不会拦着。至于今后该如何,也不是我一介草莽能决定的。但您肯定还是得留下,您还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好,既然如此。那便请云先生带大家先从天雄关隘走吧。”萧承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有人动。
他余光扫向九丘精锐的方向——那些人齐刷刷地看着和曦。和曦不动,他们不动。
他又看向白狄人那边——旭日特正握着刀,一脸“谁动我跟谁急”的表情。赛琪格站在他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抄了根烧火棍子。索娅面无表情,但弓已经重新搭上了弦。
萧承瑾心里叹了口气。
“本王……”
“大胆狂徒!岂有此理!”
话声未落,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挡在了他到身前,原来是那个小文吏,现在任商队的账房先生尹时安。
其实尹时安并不喜欢萧承瑾,不提之前他和琰王李玺想将自己丢下护城河先斩后奏,便是刚刚那般轻薄自己尊崇敬慎的共主,都让他心有戒惕,慎以防之。但他更看不惯这个‘匪头子’,即使真是土匪,听到瑞王的名号,也该下马请安了。他却还坐在马上谈条件。这他要真是乌戎军队的将领,可真是无礼至极。
“尔等既知是瑞王殿下,何不下马见礼?骑乘与王言者,已犯大不敬!” 别看尹时安其貌不扬,身清体瘦,但声音凛厉,其威自生,“轻慢至此,于列国皆为死罪!”
尹时安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云溓扶额,心道:完了。对方可能本想擒王居功,但要是死罪的帽子被扣上,可能就只能杀人灭口了。
萧承瑾低头看着挡在身前的这个瘦小身影,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笑——这小土豆,是嫌今晚的戏不够热闹吗?
他本来想,让商队先走,自己一个人,就算打不过,跑也方便。实在跑不掉,凭他东奥亲王的身份,乌戎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杀了他,等于跟东奥彻底撕破脸,这点账对方算得过来。
可现在……
头目骑在马上,俯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愣头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几个随从已经把手按上了刀柄,只等他一声令下。
“你说什么?”头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尹时安梗着脖子,一字一顿:“九丘通行的礼仪,念你是匪帮无知,就教你一次。——既见亲王,就该下马侍立,躬身深揖,肃穆相迎,而后引马前导,恭请入城。这是通行天下的规矩。”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如你这般,马上抗礼,轻慢僭越,不知尊卑!到了乌戎王庭,我定参你一本,目无王法,冒犯亲王。再参乌戎国君一本,治下无方,渎职失察。乌戎国失其格,论罪当罚!”
头目的脸涨得通红。他刚才还在跟萧承瑾谈条件,转眼被这个愣头青当众指着鼻子骂无礼——这口气,怎么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