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钉入车身的闷响还在耳边,萧承瑾的手指搭在弓弦上,微微收紧,东奥、白狄持弓的锐士均唯其马首是瞻。
云溓深吸一口气,如果这边一箭射出去,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双方定是直接开始火拼,就算胜了,车队货物辎重是否能保全,后续拿什么和这沿路的邦国谈?云溓脑子飞快运转,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按住萧承瑾正欲拉弓的手,同时高声喊道:
“自己人!自己人!不要打啦!”
说着,从怀中抽出一面小旗,用力挥舞。那旗子上绣着天雄寨的标记,是他路过天雄寨时顺手带的“纪念”,在火光中格外醒目。接着又用他近期专门学的,尚算自然的北部边境乌戎俚语,向对方高喊:
“自己人!自己人!有话好说!”
萧承瑾被他按住,弓弦还在手中震颤,侧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但云溓没有解释,死死盯着那片骑队,对方没有再放箭,于是一边挥舞着小旗,一边慢慢站起身来。
不远处,索娅的弓已经拉满,听到喊声,看到萧承瑾的箭头已指地,迟疑了一瞬,终是缓缓松了弦。
和曦蹲在萧承瑾身侧,一手按刀,目光越过车辕,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骑队上。他大概猜出云溓的计划,如果己方不动手,反而认作“自己人”,对方的伪装就成了枷锁,他们不能对“自己人”开战。不愧是九丘学宫多年浸润出来的人。
骑队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勒住了马,有人在低声喝骂。
一位打扮的像是头目的人骑着马,在车队前面的空地缓缓踱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阴晴不定的神情。
明显他想杀光这批人。手下的弓已经拉开,只等他一声令下。可是——
那个摇旗的人穿着虽像是中原人,说的却是流利的乌戎话,还是北境俚语,手里的旗还是天雄寨特有的山鹰旗。
“没听寨主说有你们这档子人?”
云溓听到对方喊话,虽然换成了乌戎的官话,但南部的口音还是很重,心头一凛——果然不是北部边境的乌戎人。他握旗的手心全是汗,面上却不显,反而扬起笑脸,用刻意带着几分生涩、却还算流利的乌戎北境俚语高声道:
“天雄寨的兄弟们!是我们,上次送盐的商队!我们是根据约定,拿羊到寨子里换回之前留下的盐的!并问寨主安好。”
他一边喊,一边指了指那头刚放血、还躺在地上的肥羊,又指了指自己这方的车辆,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热络:
“看,刚杀的肥羊!弟兄们要不一起吃点?吃完你们是明天护送我们回寨?还是今晚先回去禀告寨主一声——她让办的事,我们已经办妥了,明日进了寨再跟她细述。”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钱袋,又扯下随身的酒囊,一起递给那个看似头目的人,姿态放得极低,笑容里满是“自己人”的亲热。
火光跳动,夜色中看不清那头目的表情,但那伸出来接钱袋的手,顿了一顿。终是接下钱袋,掂量了一下,又抛回给云溓。
云溓接着钱袋,脸上表情微微变换了一下,忙堆上笑容,又从腰上解下一枚玉质温润如凝脂的玉扣,合着钱袋又塞回头目手中。
他一边将头目的手收紧,一边压低声音笑道:“首领,这趟准备不周,只有这枚玉扣还算看得过眼,您留着赏人也好,换酒也好,都是个心意。咱们商队往后还得常走这条路,日后有什么好东西一定想着首领。”
头目听到这句话,捏了捏那枚玉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又看了一眼那个递酒囊的人——那人即便说着圆滑世故的话,却依然掩不住自身的从容儒雅,脸上笑容亲切真诚,眼底一点怯都没有。目光在云溓俊美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把钱袋和玉扣收入了怀里,打开酒囊,喝了口里面的酒,随手扔给旁边的随护。
扬起马鞭,对着手下挥了挥:
“收弓。”高声喊完顿了顿,有沉声对云溓道:“你这酒不像草原的味道,今日我且让你们回寨中复命,但下次不一定遇上我哦,寨旗可不一定再能保命。”
“回寨!”说完,他一夹马腹,准备调转马头。
“大哥,且慢!” 他身后一名随从忽然纵马拦住了头目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