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关怀还是试探?
萧承瑾喉间那句喝止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唇边打了个转,生生咽了回去。队伍需要稳定,旭日特今日表情不对,不能再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他脸上换上温和的笑容,伸手去接那酒囊:“旭日特首领说得是,夜里确实冷。既然首领盛情,那便——”
没等说完,一只手已稳稳按住了酒囊。
和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一样扎进篝火边的热闹里:
“旭日特首领,东奥有禁酒令,行军途中,——军中上下,一概不得饮酒。白狄有自己的习俗,不受约束,但这酒,王爷不能接。”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将那酒囊轻轻推了回去。周围的笑闹声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话音未落,和曦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另一只手扣住萧承瑾的手臂,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顺势将他从旭日特身侧带回了自己身侧——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护卫本职,又像是某种更私人的宣告。他微微侧头,声音虽压低了些,却也能让周围的人听得见:
“王爷,禁酒令是您亲颁的。底下人已经有一多半没当回事,您要是再破了例,这队伍往后就没法带了。”
几个白狄精锐手里的酒囊顿了顿,互相看了一眼,讪讪地往身后藏了藏。
角落里,一双原本暗沉的眼睛突然亮了。
“行了,”萧承瑾声音温和,“首领也是好意,不必如此……”
忽然,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王爷慎言!”
众人循声望去——尹时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抱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本,义正言辞地高声训斥道:“禁酒令!行军途中不得饮酒,这是部队行军的基本规矩!王爷您在今日集结出发前还重申过!”
他今晚一直忍着。云溓没说话,他就不敢吭声——之前几次在商队提醒大家不要饮酒时,被各种明修暗理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但此刻,有人站出来了,用的还是他每次都会搬出来的那套说辞!他就像得到了正义之光浇灌,忽然又活了过来。
他翻开小本本,借着火光一条条念,“禁酒令位列第三条。违者,轻则记过,重则——军法从事。”
“王爷,”他看向萧承瑾,目光诚恳得有些过分,“方才至少有十七人饮酒,其中五人饮过三巡以上。我已一一记录在案,需要我点出他们的名字吗?”
念完,他合上本子,看向周围那些手里还攥着酒囊的白狄精锐,一脸正气:
“以身作则,防微杜渐呀!王爷。”
篝火边一片死寂。
白狄这边看着这小土豆一副置生死于度外,视死如归,犯颜直谏的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萧承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抖了。他拍了拍和曦还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示意他松开,然后看向尹时安:
“景深竟把你放到这里了?你这小本本,真是……”
他顿了顿,笑意还没收住:
“记得好。”
尹时安不想解释来此的个中原委,只一脸认真地回复:“分内之事。”
火光跳动,肉香弥漫。
云溓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着打圆场:“肉煮好了,大家不如先喝点铁骨汤,也是暖心的。”
和曦看了他一眼,顺坡下驴,转向旭日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不容置疑:“旭日特首领,大家都来上一碗铁骨融成的肉汤,让兄弟们暖暖身子,同样能让友谊长存心间。”
萧承瑾顺着话头接过去,看向旭日特,笑意温和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
“旭日特首领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小喜说得对,军令如山。今夜这酒,确实不能喝了。既然干不了忽迷思,那我们就以汤代酒,喝下这铁骨友谊吧。”
云溓很识时务地端来两碗肉汤,一碗给萧承瑾,一碗给旭日特,还轻声嘱咐着:“这汤刚煮好,很是烫嘴,你们可别一口干了!”
萧承瑾接过碗,笑着与旭日特的碗轻碰一下:“首领慢喝。”
说罢,他低头轻轻吹了吹汤面,轻啜一口。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温润的侧影与方才被揽住时的僵硬,已是两般模样。
旭日特被塞上一碗肉汤,坐在原地,看着萧承瑾一笑之后安然喝汤的样子,心里那股劲还没完全散去,却已经没了刚才的冲动。换上一脸的委屈,近前几分,垂头轻声在萧承瑾耳畔道:“既然不能用酒不为王爷暖身,今夜让我为王爷暖床可好?”
萧承瑾忽地抬头,看着身边撒娇一般的旭日特。震惊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侍者的宠溺,这情形非常的刺和曦的眼。
【附:旭日特的内心】
王爷说“无妨”,是信我。
王爷自己都愿意去。
那我还想什么?
……不就是陪喝酒说话嘛。
大不了,让赛琪格她们在前面挡着。
王爷说的“心意我领了”……
那是领了,还是没领?
算了,直接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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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尹时安的小本本】
夷狄左衽,脚臭熏天,礼数全无,然云行走至,遂止。
云行走踏车而入,鞋未脱——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惜哉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