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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夜火燎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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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静了一息。

旭日特脸上的笑,是心底轰然炸开后,从僵硬到浅淡,一层层褪下去的模样——

好歹他也是白狄不算小的一个部落的首领,身边的美女不说如云吧,也是丛不缺少的。自汗帐接待这中原来的王爷,先是被萧承瑾出言轻薄,但毕竟是王爷的身份,人长得也龙章凤姿,手里还有白狄想要的资源,奉承他也不算委屈,甚至也算心甘情愿的。虽没明说,但他也是多少带这目的,才来这支队伍甘当一名普通的白狄精锐鞍前马后。可那土匪婆子是什么身份?为了点路引,就让自己屈尊降贵?绝对不行,他的目标很明确,绝对不想和其他人节外生枝。云溓的这个提议,对他来说简直是侮辱,无法接受。

“云行走,您这话是认真的吗?”

云溓看着他,没说话。

“您说的‘以身饲虎’……是让我去哄那个赤仁娇?”旭日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事儿,王爷知道吗?”

云溓看到他直达眼底的那点掩饰不住的愠色,嘴角轻扬笑得风轻云淡,似早已阅尽千帆,把一切了然于胸,又能轻轻放下。

“刚刚跟他汇报过,”他说,“王爷说‘无妨’。”

他特意把“无妨”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

听云溓这么说,旭日特强颜欢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垂下了眼睑,心里却很凉。

这哪里是无妨,而是无所谓吧?

为了王爷一句酒后无心之言,他也是咬着牙,下定的决心,主动示好,这一路上鞍前马后、笑脸相迎。即便这样,既未能入得王帐,也不能与车同行。在王爷眼里……原来他只不过是“无妨”。

他觉得自己掩饰得挺好的,不想让云溓看出来,又硬着头皮笑了笑,实话实说道:

“云行走,我不想哄那个女寨主。这一路跟随,不过是想得到王爷青睐……如果在他眼里,我如此无足轻重的话,不如现在打道回我的部落,也不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云溓看着他僵硬的笑硬挂在嘴角,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

“旭日特老弟,”他开口,声音不重,轻轻按摩着旭日特受伤的心,“看来我刚刚说得含糊了,王爷说的‘无妨’,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王爷的意思是……”旭日特抬起眼睛问。

云溓缓缓道:“王爷的意思是——他自己去,也无妨。”

车厢内又静了下来。

旭日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溓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静静等着,像是在等他把这句话咽下去、化开、变成自己能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旭日特才低声道:“王爷……对自己竟也是如此不在意吗?”

云溓轻轻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只是眼前这是最快、花费最少、最稳妥的能让此路通行的方法。在王爷心里,谁能办成这事,谁才真正可贵。他去办,他义无反顾;我去办,我便更值得倚重;队伍里任何一个兄弟去办,那个人便为关键之人,举足轻重。当然了,肯定也有兄弟不想办的,王爷也是理解的。”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他说的‘无妨’,不是不在乎你,只是说——这件事上,怎么办都可以,。”

旭日特听着,眼睛里的凉意一点点化开,又有点烫。

云溓继续道:“只是这寨主眼光独特,不一定喜欢的是谁。东奥的弟兄们都通过气了,能兵不血刃地把事办了,都算是大功一件。那怕她看上的是咱们王爷,王爷也愿意为白狄出一份力——希望到时您也能念他的好才好。”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就怕她看上的是咱们白狄的兄弟。这事儿得麻烦首领给兄弟们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数,到时别扭扭捏捏的,坏了事。”

“不过坏了事也不怕,”云溓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王爷说了,实在不行就灭了她的寨子,让白狄接手,到时候连路引都省了。”

他看着旭日特,最后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您不想有丝毫意外,只要坐在车里,或者站在队伍最后面,别让她看见就好。”

旭日特听到可以灭寨让白狄接管的时候,心里那点凉意早以变成了小小的激动窜了出来。他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云行走,王爷的意思我理解了,……既然王爷能为白狄如此倾力相助,白狄怎能袖手旁观。至于仁赤娇这点事儿——我会让白狄的兄弟们心里有个数,定值当得起这份重任。”

云溓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好,那就拜托旭日特老弟了。”

旭日特点点头,跳下车,临了还来了句:“我明白。回头我跟赛琪格、索娅她们也说一声——该笑笑,该敬酒敬酒,别摆那副‘我是白狄贵族’的架子,定不能坏王爷的事儿。”

笑意里多了几分赞许。

云溓靠在车厢门口,点点头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白日骄阳似火,入夜时便寒风骤起,昼夜冷暖恍若两重天地。

暮色四合,远山渐隐,商队停了下来。云溓让车围成圈,圈内侧支上简易的帐篷,众人拾枯蓬干草,在帐篷的中间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明明灭灭,破了夜的寒凉,也暖了四野苍茫。

于篝火之侧清出一块平地,立一铁三足架,稳稳悬一口铜锅。锅离火焰数寸,借温火慢煨,汤沸无声,那块铁骨被利刃挫成小块,肉香轻漫,混着草烟与风,飘向无边旷野。

人们围坐在火边说笑。白狄的精锐们几乎人手一只酒囊,有的还大方的给白天聊得好的队友的铜碗里倒出自家酿的忽迷思,淡琥珀色的液汁注入铜盏,香气清冽。草原人生性豪烈,不畏寒、不惧远,唯以烈酒暖身,以欢歌遣夜。

旭日特拿起他的酒囊一边大口喝着,酒入喉间,暖意自丹田散开,可御夜半霜寒,可解千里奔波疲惫。一眼瞥见萧承瑾带着亲卫也来到了篝火边,立刻腾出身边的位置,热情地招呼:“王爷,这边坐!”

萧承瑾微微颔首,在旭日特身边坐下。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他更显清瘦。

旭日特看着他清俊的侧颜,想到下午云溓说起他对山寨匪头说的“无妨”——那般轻飘飘的两个字,仿佛什么人都能入他的眼,什么人都可以被他“无妨”地对待。可自己呢?一路鞍前马后,笑脸相迎,却始终被挡在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外,连车都上不得。

凭什么?

酒意上涌,一股说不清的劲直冲脑门。他一抬手,用力揽住萧承瑾的肩,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递过酒囊:“王爷,夜里冷,你穿这么单薄怎么行?来,喝一口,先暖暖身子。”

萧承瑾被他猛地一揽,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放肆,谁敢待他如此无礼?他侧过头,对上旭日特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被热情包装过的灼人的挑衅,难分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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