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试试!”一名粗壮的白狄护卫跳起来,接过肉干,憋足了劲狠咬下去,留下深痕却未能撕下,面皮涨红却昂首道:“看见没?这印子!”
“给我!”“让我来!”
东奥的侍卫与商队的护卫也都不甘示弱,轮流上前。一时间,这块“铁骨”成了最热门的试炼石。有人用刀背敲击,发出铛铛声;有人不信邪,换了不同角度下口,还有人拿着铁饼反复观察,试图寻处有纹理的弱处下口,但无不铩羽而归。营地间充满了笑骂声和不服气的呼喝,方才因索娅提问而产生的微妙紧绷,在这略显滑稽的集体“啃石头”活动中,悄然消散。
旭日特看得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怎么样?我没吹牛吧!这才是我们白狄男儿的硬粮!”
待肉干传回云溓手中,已沾了一圈牙印,却依然“铁骨”铮铮。云溓拿着这肉饼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笑着道:“好了好了,再咬下去,这铁饼都可以传三代当传家宝了!兄弟们的牙印都刻上去了,以后卖古董都不用刻款了!不若将此‘铁骨’收起?作为狄、奥友谊的见证传上三代吧。” 云溓笑着将布满牙印的肉干交给伙夫妥善收好,仿佛只是促成了一场寻常的游戏。他退回一旁,目光与和曦有一瞬极快的交错。
萧承瑾却道:“所谓见证,也未必一定需要珍藏。” 他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静了下来,“待今夜扎营,支一口大锅,用慢火细细熬煮,化开筋络,融其精华,煮成一锅热腾腾的‘铁骨汤’,让兄弟们暖暖身子,也品品这酝酿了半年的风霜之味。将这‘铁骨’融入血脉之中——岂不是更好?”
旭日特听闻,抚掌大笑:“好!就这么办!今夜这锅汤,大家都得喝,让友谊的见证永留心间,那味道一定绝了!”
众人也纷纷叫好,看向那块肉干的眼神,已从好奇挑战,变成了对夜晚热汤的期待。
索娅捏着手中紫锦荷包,看着眼前这群忽然变得像孩童般争强好胜的男人,再扫视含笑不语的萧承瑾和推波助澜的云溓,眼中冰冷的审视,终是化开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波动。此人不仅擅于应对锋芒,更懂得如何将锋芒,化为绕指柔。
和曦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那杯温水又往萧承瑾手边推近了些。
萧承瑾却轻轻推开,反手将手中的糕点递给他,下巴微抬,示意送给在座的那两位女子。自己则转向旭日特,随口说些闲话。
旭日特更是爽朗,笑声阵阵,时不时将手揽向萧承瑾的肩膀——男人间寻常的揽肩搭背,阳光下的亲密无间。
和曦指尖在杯沿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之前盟会上王爷,不知是客气,还是有心,曾对这位青年首领表露过青睐之言;之后这人便谄媚示好递牌子,如今更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即便是这光明正大的动作,也变得格外刺和曦的眼。
对,这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年轻首领就是条恶心的蛆。
阳光很好,众人的笑闹很响。没人注意到,那个垂首肃立的“侍卫”,正用眼底余光,一寸一寸地刮过那只落在王爷肩上的手。
午休将尽,笑谈犹在耳。前路尚长,而拥有几方势力的队伍里那根名为“隔阂”的弦,似乎悄然松动了几分。
萨仁格挑选的白狄的护卫其实都会说些中原的语言,但之前的行进中却很少跟其他人交流,现在却会主动用有口音的汉语跟东奥的护卫说些草原的趣事。而东奥的护卫也会请教些白狄常用的语言,模仿学习,一路上比起上午要融洽轻松挺多。商队和九丘的人马,两语皆通,也会说些商队的趣事。
云溓策马行至两位女子身旁,微微欠身,笑意温煦:“索娅姑娘,赛琪格公主,骑了一上午马,若不嫌弃,后面那辆青篷车已收拾妥当,可入内歇息片刻。”
赛琪格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被索娅一个眼神止住。索娅淡淡道:“多谢云先生好意。我们并不累。”
云溓笑意不减,目光在索娅微僵的腰背上一掠而过,声音放得更轻,只有她们能听见:“姑娘不累,马却会累。草原儿女惜马如命,这个道理,在下还是懂的。”
索娅微微一顿,终于点头。
云溓一扬马鞭,引着她们行至车队中段。那是一辆外观与瑞王座驾几乎无异的青篷车,灰青色油布篷顶,木制车壁,混在十几辆相同的车里,毫不起眼。
但当索娅掀开帘子,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温软的馨香、与草原粗粝截然不同的气息。
车内铺着白绒绒带着小卷的柔软羔羊皮,她们这么大咧咧的女生,都不好意思穿着靴子直接踩上去。壁板上也覆着一层薄毡,隔寒又隔音,颜色是浅淡的灰白,不像瑞王那辆满目深褐,冷硬如甲胄。
角落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两床云紧软被,被角还压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靠枕,一灰一白,边缘滚着浅褐的毛边。靠枕旁,甚至有两只小巧的铜手炉,外面也是软锦包裹着,一绿一黄里面估计放了炭球,车内的香味估计就是这手炉里的炭香。
车壁上的小格里,水囊、干粮是标配。但旁边,一小罐蜂蜜,一布袋奶酪饼干,还有几只透明的水晶钵子,里面装着各色蜜饯,红的、黄的、琥珀色的,就这么明晃晃地摆着,仿佛在说:吃吧,别客气。
赛琪格已经蹬掉马靴,“哇”地一声扑了进去,抱起一只靠枕,脸埋进去蹭了蹭,闷闷的声音传来:“好软!好香!”
索娅竟然犹豫了一瞬,才将靴子脱了,轻轻踏了上去,脚踝几乎都陷入到这云朵般的柔软里去。
没有一样贵重之物,却处处透着一个字——软。
与瑞王那辆冷硬如行军的战车相比,这辆车,更像是专门为“女子”这两个字备下的。
云溓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调子:“两位姑娘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车队行得不快,尽可安心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