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曦将萧承瑾送入青篷马车,帘幕垂落,隔绝了所有目光与寒风。
萧承瑾挺直的脊梁瞬间垮塌,重重跌坐在铺着厚实毛皮的软垫上。他再无力支撑,向前蜷缩,手死死抵住胃腹,冷汗顷刻间便浸透了里衣。
预料中的寒冷并未袭来。
车内氤氲着一股干燥的暖意。
他的膝盖无意中碰到一块用厚棉布紧裹的物件,脸盆大小,正稳定地散发着熨帖的热量。那热度透过布料,竟让他灼烧翻搅的胃腑稍稍一缓。他吃力地将那沉重的棉布包挪到腹下,蜷身抵住,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和曦看着他自行寻到那点暖源,闭目蜷缩,便将一旁叠放的灰狼皮褥轻轻拉过,盖在他身上。
安置妥当,和曦这才抬眸,扫过车内。
这辆外观与商队货车无异的青篷车,内里却处处是心思:车壁涂了防雨的桐油,壁板与底板皆密密铺着鞣制过的羊皮,隔寒防潮。角落整齐叠放着毛毡与厚裘,壁上有固定小格,内置水囊、药瓶与干粮。
无一样奢侈,却样样打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
尤其是萧承瑾此刻紧抵的那块暖石——应是草原常用的法子——正将丝丝缕缕的热度,渗进他冰冷僵硬的四肢,也护住那副过于脆弱的心脉。
和曦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掀帘下车。
外间,还有白狄的“同伴”需要应对。
旭日特已策马至云溓身旁,正笑着商议:“云先生,王爷若不惯骑马,我上车相伴可好?路上也好说说话。”
云溓笑着并未直接回答,目光转向刚下车的和曦。
在旭日特眼中,这位仍是瑞王的近卫“小喜”,而云溓才是此行商队主事。故他并未多问“小喜”意见。
和曦行至云溓面前,声音平淡无波:“王爷要新到的邸报。”
云溓颔首,转身走向车队末尾那辆马车,取出一沓文书递来:“晨间刚送至的,紧要的已在上头。”
和曦接过,返身送回车内。
车内,萧承瑾已将整个腹部抵在暖石上,似昏睡过去,呼吸轻浅。和曦将邸报在矮几上展开,墨迹犹新。新到的并不多,大多是昨日他批阅过的。于是提笔,就着车内昏暗的天光,开始逐一替阅。
车外,传来旭日特与赛琪格同云溓的说笑声,夹杂着白狄语的嬉闹。片刻,云溓清晰简短的指令响起,车队缓缓移动。
颠簸传来。
和曦笔尖未停,目光却掠过矮几上摊开的舆图——那“石格山”的标记,如一道狰狞的墨疤,横亘在前路。
同意萧承瑾同行,是否是正确的决定?
答案未知。
但此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车外渐远的笑语,以及身旁这人蜷缩着汲取温暖的微弱呼吸,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另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是希望这个人陪伴在自己身边的。
不过,酒是一定不能让他再沾了。
午休时,大多数人围坐分食冷硬的炒面,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吞咽。
萧承瑾的车帘掀起,和曦下车,用一个小铜壶在简易的石灶上烧热了水,送入车内。
旭日特啃着肉干,咧嘴对青篷车喊道:“王爷,看了一晌午折子了,下车透透气吧!也让大家沾沾您的贵气,热闹热闹!”
车内,萧承瑾其实已醒了一会儿,开始时静静看着和曦执笔的背影。盖在身上的兽皮虽有腥臊气,却暖意融融,他不想离开,便没有动弹,和曦拿着铜壶下车烧水是,他也是闭着眼装睡。听到喊声,他抬眼,正对上和曦上车进来时的双眼。
和曦面向他坐下,拿起一个铜杯,轻声道:“不用去管他。”
萧承瑾却轻笑一下:“礼数不可废,毕竟还在人家的地界上呢。”说完,他撑着坐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又将睡乱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这才掀帘下车。
和曦眸光微沉,只得拿着杯和壶,跟了下去。
旭日特见萧承瑾真下来了,顿时眉开眼笑,大力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王爷,坐这儿!”
萧承瑾微笑着,撩起衣摆,坦然席地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