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垂下,隔绝了外界的风与目光。
赛琪格已经滚进那堆软被里,抱着靠枕满足地叹气:“索娅索娅,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云先生怎么连女生的爱好都懂?”
索娅没有回答。她在那面铜镜前坐下,镜中映出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向那个已经滚进被褥里的傻丫头。她虽为女儿身,却从小和父亲一起驰骋草原,对这些小女儿的东西少有涉猎,而现在置身于这满车的柔软时,忽然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中原的男人,连她们腰背的酸僵都看在眼里;那几只水晶钵子,连“她们会不好意思翻”都算到了。他们不仅看见了,还用最不伤自尊的方式,递过来一个又一个的台阶。
而这满车的柔软,更是一道无声的宣告:知道你们是女子,也知道你们不想被人当作“需要特殊照顾的女子”。所以,给了你们一辆外表一模一样的车。
赛琪格早已经抱着靠枕快要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那个王爷……送的香囊……好香……”
索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紫锦荷包从腰间解下,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是玉兰花的香味清冽而淡雅,混着草原上没有的、某种属于中原深宅的幽远。
她忽然想到,那个苍白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王爷。中原的男人从小竟是生长在这样温柔的环境中,随身佩戴着精美而馨香的香囊,怪不得身上总缠绕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淡淡清香。不知此刻,在另一辆一模一样的车里,他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像赛琪格一样,卸下那副永远挺直的脊梁,倚榻而卧?会不会也有片刻的柔软,无人得见?
马车轻轻一晃,商队继续前行。
在瑞王的青篷车内,萧承瑾正襟危坐在铺着厚实毛皮的软垫上。一旁的暖石已换过,新的那块正稳定地散着热,熨帖着车厢里的寒意。
和曦手里捏着一枚药丸,举到他唇边。
萧承瑾闭嘴不吃。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萧承瑾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白狄族人,到哪儿都是先来三碗酒,连水囊里装的都是酒水。你怎能保证,让我滴酒不沾地走出白狄?”
和曦的手纹丝不动,药丸仍停在原处:“你是东奥的瑞王,只要你闭嘴不喝,谁敢往你嘴里灌?”
萧承瑾冷笑一声,并不接那药丸:“你现在不就逼着我吃药?”
和曦终于将手收回一寸,却仍举着,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被你吐掉的药丸还少吗?即使你把他们的酒吐掉,他们都得先反思是不是那酒污了您的口,赔礼自己招待不周。”
萧承瑾道:“说得容易。事情不办了?酒不喝,话不投机;话不投机,路不通。你是让我去办事?还是去摆谱?还是巴不得被我办砸,正好顺水推舟。”
和曦道:“你只需喝我递给你的杯子。其他人倒的,都不必理会。”
萧承瑾看着他,半晌,轻嗤一声,正要开口——
车外,云溓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朗如常,打破了这一车僵持的寂静。
“王爷,旭日特首领那边已安顿好了。石格山的趣闻——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听听?”
和曦微一点头。
萧承瑾看向车帘,片刻,沉声道:“上来。”
趁他分神开口,和曦手腕一翻,药丸已送入他口中。萧承瑾猝不及防,只得含住,让那苦涩在舌底慢慢化开。
云溓掀帘而入,正对上萧承瑾略带不满的眼神,和曦面无表情的脸。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微微一笑,在矮几旁寻了个位置坐下。
“旭日特首领本想与王爷同车,”云溓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我便请他去了账房先生那辆车——说是有几笔草原上的账目,正好请教他。他倒高兴得很,说正好学学中原人的算盘。”
他抬眼看了一下和曦,那笑意深了几分:“账房先生的车,暖和,也宽敞。他应该……待得住。”
萧承瑾眉梢微动,目光在云溓与和曦之间一扫,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接话,只淡淡道:“说吧。石格山。”
云溓微微一笑道:“说到石格山,便得从过来的时候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