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溓走向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枚穿着红棉线的黄玉小鱼,放入他掌心,用俚语轻声宽慰了几句。老人攥紧那温润的小鱼,泪水淌过沟壑纵横的脸,终是颤巍巍站了起来。
这时,萧承瑾与和曦准时到达。
萨仁格立于众人之前,身后是木伦长老与各部首领,黑压压一片,如一道无声的送行长墙。
她右手一挥,巴图和另一名身着当地皮袍、面色黝黑沉静的中年男子上前——他们都是向导。紧接着,八名白狄精锐踏步出列,他们皆着右衽交领、宽袖束腰的皮袄或厚毡袍,颜色驳杂——灰褐、深棕、黛青,是经年风吹日晒与烟熏火燎的痕迹。袍服下摆开衩至膝,便于骑乘。肩背长梢反曲弓的弓袋以牛皮制成,磨损处泛着暗光;腰侧悬挂的弯刀刀鞘古朴,鞘口隐约露出银亮的柄首。
萧承瑾目光不由得一顿。
这八人中,细看之下有三人却是熟脸。最引人注目的是旭日特。他将浓密的黑发编成数股粗辫,以皮绳束在脑后,额前缀着一枚狼牙额饰。身上那件深褐皮袍看似陈旧,肩肘处却密实地缀着细小的铜钉,既耐磨,又在必要时可抵刀锋。他笑容依旧爽朗炽烈,向萧承瑾点头致意,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兴奋。
赛琪格与索娅虽女扮男装,却未刻意掩饰身形。赛琪格的袍服略收腰身,领口与袖缘滚着一圈灰褐的狐毛,保暖又不失灵动,眯着眼笑,跃跃欲试如一只准备扑向雪原的小豹子;索娅则一身毫无装饰的墨绿毡袍,长发尽数盘入毡帽下,面色冷峻,英姿飒飒,只一双眼睛沉沉望来,看不出情绪,唯有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上,缠着褪色的旧绸——似是纪念,又似封印。
两位女中豪杰,身份特殊,让她们跟随?不妥。不让?更不妥。
萨仁格却已举杯上前,身后侍从捧上三只银碗,奶酒香气混着晨风凛冽扑来。
“王爷,草原的规矩——送行三碗酒,一碗敬远路,一碗敬肝胆,一碗敬……归来。”
昨日就已领教过酒令智昏的萧承瑾,胃里仍残留着灼烧般的钝痛。今日女王饯行上来张嘴就又是三碗酒,萧承瑾面上不显,稳稳接过酒碗哐哐两碗就下了肚。萨仁格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他只见她唇齿开合,那些饯行的套话像隔着一层潮水传来。
这第三杯递到眼前,他闭了闭眼,将碗沿抵唇,真是压着胃中的翻涌,仰首,饮尽;酒液入腹如燃炭,眼前蓦地一黑,耳畔轰鸣如潮。
真是未语身先捷,国事皆不谈。
他脚下微不可见地一晃,肘弯却立刻被身侧的温热胸膛顶住。
是和曦,他依旧垂首肃立,像一堵墙,给他足以支撑的力量。
萧承瑾借力站稳,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酒气,将空碗倒扣,碗底朝上,示意点滴不剩。
四周目光如炬。木伦长老冷眼旁观,旭日特笑容依旧,索娅的视线如针。
“谢陛下……饯行酒。”他抱拳行礼,开口声音微哑,他好像听到自己貌似清醒地说,“山高路远,酒暖征程。时辰已到,萧某……就此别过。”
言罢,不等萨仁格回应,他已转身。
和曦与身后护卫同时向女王深鞠一躬,随即一左一右护持着他,步履看似平稳实则迅疾地走向不远处那辆青篷马车。
女王望向马车方向——厚重的车帘已垂下,看不见里面亲王的情形。
雪山的轮廓在渐次明亮的日光下,显露出冰冷而嶙峋的锋芒,像一列沉默的巨兽,横亘在即将踏上的路途尽头。
她知道,这份礼,这百头羊,连同那四十二条性命,都将踏入一片连她都无法掌控的风雪与刀锋之中,但当她部族里的这三名最珍贵的后生——鹰的翅膀,鹿的嫩角——齐齐请命时,她心中那个近乎盲目的念头竟压过了一切忧虑:
“东奥的这位王爷,能让他们平安归来。”
“出发!”
车辙与马蹄碾过枯黄草甸,羊蹄杂沓,咩声断续。
萨仁格立在原地,看着队伍启程,看着羊群如灰云般粘在队尾,看着那道车马组成的细线,缓缓切进苍白的天光与铁灰的山影之间。
她忽然抬起手,将指间不知何时捻起的一小撮尘土,轻轻扬在风里。
——那是方才老牧人朝克磕头时,溅到她靴边的土。
“走吧。” 她极轻地说,不知是对远行的人,还是对自己。
“活着走到山脚下。活着……把路带回来。”直到那队伍缩成天边一道模糊的线,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什么也没说,只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余温尚存的空银碗,轻轻搁在了身旁侍从的托盘上。
——碗已空,路已启。余下的,唯有风雪,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