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与模糊的翻腾之间,帐外,迎来了新的日光。
风声中,除了渐起的营地喧哗,就在这忙碌的清晨——
一阵清越悠扬的木铎声,合着即兴而歌的诗句,清脆似泉击石,又沉厚如古寺晨钟,混着某种悠长婉转的吟哦,由远及近,破开晨雾,随风传入帐前:
很累但不想睡,很困但不想起……一夜挣扎,混沌大脑被这陌生的声浪劈开一道裂隙。萧承瑾他侧耳细听,悠悠睁开双眼,终是撑起身。
吟哦声渐清晰,用的是古雅官话,却带着一种清朗奇特的、近乎歌咏的韵律: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
是《诗》?何人在这旷野的草原上,将这首本该有些许悲凉的郐下无讥唱得如此……温雅又从容?
紧接着,是守卫略含警惕的通报声由帐外传来:“王爷,营外有一行人求见,自称风舆司行走,奉王命而来,说是……需交予王爷驾前。”
奉“王”命?
萧承瑾指尖微微一蜷。这事儿,昨夜刚从和曦口中听过。
他掀被起身,即便头痛欲裂,即便心口沉滞,那属于东奥亲王的脊梁已本能地挺直。抓起榻边昨夜不知何时备上的深青色常服套上,系带时手指仍有些发颤,却也不影响动作的利落。又快速将头发理了一个高髻用墨玉簪别好,勉强能见人。
“请。”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襟口,声音平静无波。
帐帘被再度掀开。
涌入的不仅是草原清冷的晨光,还有那道清越的木铎余音,以及随之步入的、一道颀长潇洒的身影。
萧承瑾看来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交领襕衫,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褐色鹤氅。头发以一根简单的竹簪束起,几缕散发拂过清俊的侧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黄杨木制成的木铎,油润生光,随着他闲适的步伐微微颤动,犹自发出细碎的清鸣。
这人生得极好,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些许玩世不恭。温润如玉的书卷气与开阔随性的风流态,在他身上奇异地融为一体。
这哪里是寻常商队的商贾,更像是九丘制下风闻记事的采诗官。
年轻诗官的目光在萧承瑾贵族惯有的苍白而矜贵清冷的脸上停留一瞬,笑意深了些许,随即端正仪容,不卑不亢地执礼:
“九丘风舆司行走,云溓,字青辞,见过瑞王殿下。”
云溓抬眼,眸中光华流转,似有诗书万卷,又似看尽红尘。他直起身,笑吟吟道,“殿下北狩白狄,结盟定约,风云际会,实乃盛事。在下沿途采风,得闻殿下在此,特携薄礼与消息来投,也算……不负上命。” 他话说得漂亮,将“奉命而来”说得像文人慕名拜会。
“云先生远来辛苦,请坐。”萧承瑾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手中木铎上,“先生雅奏清音,令人心折。只是……”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云姓,乃锦源大族。先生风仪卓然,不似寻常行走。敢问,可是锦源的云家?”
此话一出,帐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一旁正在奉茶的奉砚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云溓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笑意,因这直白的质问,更添了几分真实的兴味。他手中的木铎,恰好在此刻发出“清”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账内目前微妙的寂静。
“王爷明察。”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遥远的雾气,“‘云溓’此名,确是二十多年前,由锦源国君亲赐,遣使送至九丘时,一同镌刻在质子玉牒上的。”
他抬眼,目光清亮,毫无避讳地迎上萧承瑾骤然锐利的视线:
“水溓溓以微凝,”他指尖抚过木铎上一处带有旧痕的边缘,似在抚过质子玉牒上刻划的那名字,“国君当年赐名,是望臣守节如冰,持心若水。” 他抬起眼,眸中雾气散去,露出底下清冽如寒潭的底色,“至于这‘冰’是凝于锦源的湖,还是化入九丘的海……便是身如飘萍者,自个儿也未必说得清了。”
他话锋一转,将那份身世的飘零感,轻巧地转化为一种超然的立场:
“如今,在下手中所持,是九丘风舆司的木铎;口中所述,是天下传唱的诗篇。奉的是共主采风之命,行的是记录王化之责。锦源云氏,是血脉所出;九丘行走,是立身所在。王爷今日所见,不过是奉上命的云溓。”
他再次微微倾身,那股从容的压力悄然弥漫:
“至于王爷所虑之事……在下离锦源时年方六岁,于故国朝堂,人微言轻;于郑将军之事,更是缘悭一面。今日前来,所携之礼、所传之讯,”他语气陡然凝重,“之不过关乎北线商路之疏通,关乎东奥白狄盐马交易之能成。不然,咱们还是先听聊聊这迫在眉睫的北线之行?”
萧承瑾瞳孔微缩,深深看了云溓一眼。此人绝非寻常文士,其机锋与胆魄,远超预料。
“云先生,本王确是挂念郑将军,但先生既与锦源久疏音问,本王自当以当务为先。”
他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掀开。
和曦挟着一身外间的寒气踏入,玄衣上沾着未化的霜粒。他显然已在帐外听了一会,此刻目光如刀,径直落在云溓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云行走。”和曦开口,声音比帐外的晨风更冷,“你带来的‘薄礼’,除了那张图,还有什么?”
萧承瑾缓缓靠向椅背,恢复了亲王的沉稳姿态,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