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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权尺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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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曦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层冰冷的平静,终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明显的裂隙。他静静看了萧承瑾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讥诮,反而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

“那药主材是百年老参,佐以三七、丹参,专为理气护心。你心脉旧损,非一朝一夕之事,积年沉疴,饮酒自会激得气血逆冲,难受是必然。”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萧承瑾从未听过的沉缓,“你这病,没有十年,也有五载以上了吧?这么些年……你就如此不爱惜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萧承瑾脸上,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关切,有责备,更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洞悉。

“王爷,”他叫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真不想活了,对吗?”

“用不着你操心,”萧承瑾偏过头,避开那仿佛能灼伤人的视线,声音冷硬,“放心,我不会死在回程的路上,给九丘添麻烦。既然吃药不能饮酒,下次需要饮酒的时候,就别让我吃药!”

和曦看着他,用愠怒掩饰逃避的姿态,听着他将自己性命当儿戏的话语,内心深处却是自责颇多,却又夹杂着一丝无奈的火气——这人的酒量着实不济,偏又爱逞强。玉菇馆那次喝多了,将他认成了赫渊;九丘明堂那次喝多了,将他认成鬼魂归来;哪回不是醉后判若两人,脆弱得不堪一击,和平时的冷峻强硬截然不同,那种情态……他绝不愿让第三人瞧见。

但这些话,此刻说不得。

不过有些话,此刻却是不得不说。

“王爷息怒,动怒亦伤心脉。”他按下心绪,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平静,“王爷此刻若还有精神议正事,何须赴宴拼酒?臣现在便可与王爷商议。”

“哦?”萧承瑾转头看回和曦,眼底仍带着未散的怒意与戒备。

和曦轻轻一撩衣摆,在榻前的矮凳上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方才盟会,我替东奥做了个主,以你的名义,对知节传令:许白狄一万五千釜精盐,换其战马三百匹。”

“一万五千釜?!”萧承瑾瞳孔骤缩,酒醉的混沌被这数字瞬间击散,“你……此议虽出于上国,本王不便峻拒,然如此巨量,如何运作?途中的损耗谁方承担?乌戎、霍唐的关卡难道是摆设不成!你觉得东奥还有多少钱款可以撑这种场面?”

他虽未正式摄政,然国内财赋政务,国君已渐次委决,深知此数近乎东奥年盐产三成。这感觉根本不是交易。即便是萧承瑾这种不精于算账的人,大概也清楚,这盐就是倒回海里都比做这笔买卖划算。难免不连声追问,呼吸都急促起来。

和曦等他问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每个字都落得极稳:“一个月前,我已命一支商团,自东奥出发,取道北线绕行,向白狄运来五百釜精盐,算其脚程,今明两日便可抵达。”

萧承瑾怔住。一个月前……那正是他在九丘昏迷不醒之时。原来这人早已在那时,就已有打算。或许连白狄此番相邀,皆在其算中也未可知。

“所以,”和曦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继续道,“接下来,需王爷协力办另一件事。”

“协力?”萧承瑾压下心中震动,思路紧随,“本王所能许者,不过冶铁之术这类无形之物。盐、马这等实货,岂能轻易越过乌戎或霍唐的刀口平安运出!”

“放心,王爷能协力的,自是王爷权分内之事。”和曦指尖在膝上虚划一道,“待此支商队抵达,北线虚实便知。届时,王爷可与知节留驻白狄,敲定大冶坊细则、匠人名单、乃至后续盐马交割的详契。待诸事议定,便可循南线,平安返奥。回国后,再筹备足额精盐,以待交易。”

“盐库本有积存,增产亦非难事。”萧承瑾神色渐复平静,直视和曦,“此议关键,不在盐,而在路。北线纵有小邦可行,然临近白狄与乌戎交界处,其险隘天堑如何得过?为三百匹马,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王爷自然不缺这三百匹马。”和曦迎上他的目光,话语如锲,“然若为扶助一位久受打压、亟待援手的盟友,则为长远之策。东奥单打独斗,九丘罕有敌手,何以沦落至此?非力不能敌,乃势已成孤。授人以冶铁之术,固能收一时之心,然彼一旦掌握,纽带何在?唯盐铁帛粟,日不可缺,方为血脉相连。以此维系,盟谊方稳。”

他话锋一转,锐利如刀:“然北线深秋即雪,封山在即。欲为此‘血脉’开凿通路,必于大雪之前,打通关节,定下章程。”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冷,“王爷玉体违和,不堪此等跋涉风霜。故,臣请独自前往。明日商队既至,你我共询详情,核算损耗,也好供王爷后续谈判参详。”

萧承瑾胸口一窒。

他将最险的路留给自己,将看似安稳的邦交留给萧承瑾,理由充分,安排周全。

可这“周全”里,透着一股将他彻底隔绝于危险之外的、不容置疑的掌控,以及一种……近乎越俎代庖的、冰冷的主权侵夺感。

良久,萧承瑾缓缓开口,声音已无波澜,却字字清晰:

“共主”他呼其尊称。

“你替东奥做主,以本王名义传令,可是觉得,东奥已无自主决断之能,需赖共主事事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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