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认知,源于九丘露华殿中那段特殊的日子。瑞王昏迷不醒时,共主不仅允他近前,更将王爷的真实情况坦然相告,嘱他对外□□,并细嘱东奥在盟会中的应对之策。甚至,共主允许他将东奥亟待决断的事务呈报上来,以便王爷苏醒后能迅速处置。
那段时日,他多次见共主坐于王爷昏睡的寝室案前,灯下执笔,批阅成叠的公文。烛火将那年轻的侧影拉长,投在屏风上,一半明,一半暗。案上摊开的,既有东奥加急的奏报,更多是九丘各地呈上的政务文书。朱批墨迹,交错如网。
知节垂手立于阶下,心中百转千回。
他依旧无法断定,眼前这位年轻而威仪深重的共主,是否就是昔日那个古铜肤色、笑容悍烈、曾单枪匹马为王爷杀出血路的“阿托斯”。可有些东西骗不了人——比如共主搁笔间歇,总会不自觉抬眸望向榻上昏睡之人的那一瞥。那目光太沉,沉得像深潭静水,底下却压着惊涛骇浪;又太专注,专注到仿佛这偌大寝殿、万千政务,都只是那沉睡之人身侧无关紧要的背景。
只凭这一眼,知节便确信:此人绝不会做对东奥不利之事。
于是,他次日第一次在例行请安的折子中,极谨慎地夹带了一桩西北边境粮饷调拨的急务——既紧要,又未触及国本核心。
次日折子发还,朱批已落。字迹工整凌厉,批语切中肯綮,更附了三条调粮的替代路径与利弊分析,皆是立足于东奥现有仓储与运输能力,未动用九丘分毫资源。
知节心中震动,却也明了。此后,他便将那些不得不决、却又不敢擅专的事务,小心拣选,掺在寻常汇报中递上。共主皆一一览阅批复,桩桩件件,处置得宜,分寸拿捏得惊人精准——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丝毫不逾东奥内政之界。
只是……王爷醒来若知晓,会作何想?
知节不是没想过。但他更清楚,共主既开了口允他呈报,他便不能全然装聋作哑。国之大事,轻忽不得。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挑选那些“无伤大雅”、即便传出去也无人能置喙的公务上报,将真正敏感的核心,依旧死死压在手中。
后来王爷苏醒,他择机将这几日共主代为处置的几桩公务,逐一禀报。
萧承瑾听罢,只是沉默了片刻,面上并无讶异,亦无愠怒,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那语气太淡,淡得像秋日掠过水面的风,不留痕迹。
知节便也明白了——王爷默许了。
或许,在王爷心中,这亦是无可奈何之事。九丘共主之意志,诸侯国的亲王,又能如何明面违逆?更何况,那些批复,本就挑不出错处。
只是那默许背后,究竟是出于理智的权衡,还是某种更深、更不可言说的信任与放任……知节不敢深想。有些局,看不清,便不该妄自揣测。他只需知道,眼下这条路,仍需这般走下去。
因此,今日汗帐会盟中,他对“小喜”在交易谈判中的言行,始终抱以信任。
那信任并非凭空而来。
早在九丘露华殿,当共主将东奥近年盐铁、粮秣、边贸的簿册尽数摊开于案前,与他逐一核验推演时,知节彼时只道是寻常的贡赋稽考,或是共主在审视东奥的家底虚实。
可如今回看,那灯火下的每一页翻阅,每一次停顿,乃至那些看似随口问出的“若遇边贸断绝,仓中余盐可支应几时”、“冬储与盐运可否同期”之间,哪里仅是考核?
是在无声的墨迹与数字间,为千里之外的今日,预先埋下了伏笔。东奥全年产盐五万五千釜,数载经营,边贸与内耗之余,常年稳妥结余,正是一万五千釜上下——一个足以影响一方局势,却又巧妙卡在东奥国力可从容调度、不至伤筋动骨的微妙数额。
当和曦在白狄汗帐中对他耳语吐露这数字,与当日灯下簿册中的余数,严丝合缝。白狄的反映他竟然也算到了,并交待了应对之策。
这绝非临时起意。
可纵有盐,路在何方?乌戎的刀悬于北,霍唐的税卡横亘于西,无论取道何处,皆难获利。然而奇怪的是,他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确信,确信和曦一定已有破局之法。因此,即便他胸中对此盟约的前路有如擂鼓,疑虑重重,行动上却未曾有半分迟疑。
只是,那“究竟如何打通”的疑问,依旧如细刺,深扎心底。
商路不通,便是死局。共主手中,究竟握着怎样一把能劈开荆棘的斧?
思绪未了,已随队伍回到东奥营区。只见和曦步履如常,径直步入王爷寝帐,于案前坐下,翻阅起今日送抵的文书。即便远在白狄,九丘的邸报依旧如期而至,不曾中断。